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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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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湿的盐司私狱单间,连烛火都像被水汽压塌了一般,黯淡无光。

宫棹背靠冰冷的墙壁,眼神清明,不见慌乱。

脚步声由远及近,牢门打开。王德厚独自走了进来,脸上再无平日里的憨厚圆滑,只剩尖锐与阴鸷。他摒退左右狱卒,牢门虚掩。

“小公子,”王德厚踱步上前,眼底划过一丝戾气,上下打量宫棹,“看你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君子。何必来蹚淮安这滩浑水?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不如痛快点,交出你从本官书房拿走的东西。本官可以做主,保你平安离开淮安,还能额外奉上一份厚礼,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如何?”

宫棹抬眼看他,忽地轻轻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他未曾有过的凉薄与洞悉,没有半分恐惧,仿佛眼前站着的才是一只被逼至绝境的困兽。

“王大人,”宫棹开口,声音因干渴而微哑,却一字一句敲进王德厚心里:“您说,若此刻本王死在这盐司大牢里,本王那远在京城,对盐务不甚了解的父皇,是会相信您呈报的‘贼人急病暴毙’,还是会忍不住去想这淮安盐场的黑,已经浓到需要吞掉他一个儿子的性命,才能遮掩下去了?”

王德厚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瞳孔骤缩。此人过于年轻,举止间透露着矜贵,且身边暗卫以一敌百竟还能全身而退。这一路他都疑虑重重,唯恐此人身份不一般,未曾想真可能是皇子!

杀一个贼人容易,但杀一个皇子,哪怕只是“疑似”,都是泼天大祸,足以让他牵连九族。皇帝或许不喜这个儿子,但皇权尊严不容如此挑衅。

宫棹趁他心神剧震,缓缓站直身体。尽管身处牢狱,衣衫狼狈,可那从容的姿态,让王德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账册……”宫棹逼近一步,字字如冰锥,刺入王德厚耳中,“本王已连夜送出。你猜,此刻它是在进京的驿马上,还是已经到了该到的人手里?王大人,敢动本王,你必是满门抄斩。可若是放了本王,你或许还有几个时辰的时间好好想想,该怎么断尾求生。或者,找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把这塌了的天,暂时顶起来。”

他没有谢雪谙的通天能力,却在此刻,完美模仿了对方那种将人心放在秤上掂量,将利弊摊在明处谈判的冷酷姿态。每一句话,都敲打在王德厚最恐惧的弱点上。

王德厚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他死死盯着宫棹,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平静与笃定。

他绝望地意识到,这人比他想象的难缠太多,不仅关键账册不知所踪,还自带“皇子”身份这张保命符。

杀,风险滔天。不杀,后患无穷。但至少,不杀,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王德厚喉结滚动,嗓音干涩,“你休要危言耸听!本官……”

“大人若是对本王的身份有怀疑,自可请钦差过来验证。若是关心账册,不妨去查查,昨夜淮安驿站,是否有加急文书发出?”

事实上那只是一个他与谢雪谙秘密联系的渠道,所有他送过去的线索都要核查一番,有用才会送回国师府上,因此那份账册价值如何,还有待商榷。且城内戒严,他现下甚至不知道接头之人有没有拿到账册藏好。

不过照目前情况来看,无论王德厚查不查驿站,至少一个皇子身份,对方就不敢随便动手。

王德厚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在宫棹冷静到近乎压迫的注视下,他内心那根绷紧的弦,在巨大的恐惧和利弊权衡中暂时偏向了保命一侧。

他不能冒险,至少现在不能。

“好!好得很!”王德厚咬牙切齿,只剩虚张声势的愤懑,“本官就让你再多活几日!待查明你的身份,若你有半句虚言……”

他狠狠甩袖,终究没敢说出更狠的话,转身匆匆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牢门重新哐当关上,宫棹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这才感到虚脱般的疲惫和脱力。

他赌赢了第一步,暂时逼退了王德厚立刻毁尸灭迹之心。但他知道,这计划拖延不了太久,一旦与太子那边取得联系,不管账册有没有找到,必定会被迅速灭口。

他必须尽快找到脱身之法。

宫棹坐回床侧,伸手摸着腕上那枚铜钱,而后笑笑。先前总是对谢雪谙那幅游刃有余,口蜜腹剑的模样有些无措,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要学着吓唬其他人。

思绪渐渐走偏,暗淡的烛光只在脸侧留下些许痕迹,显得此刻安静下来的人冷冷清清,眼底无端染上落寞。

王德厚声势浩荡的抓了人,显然被钦差队伍注意到了,赵沛之当即提问发生了何事。

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实情来的,宫棹若是真皇子,赵沛之一旦提审定会发现,把人放出来,到时候他必定会完蛋。

于是,他恭恭敬敬谎称家里进贼,好在人已抓到,正在审查,不劳烦钦差大人。

虽然这等关键时刻不容出现任何乱子,但比起贪污渎职大罪被发现,治安不好就不好了吧,总不会掉脑袋。

将赵沛之糊弄过去,王德厚越发急得上火。他不好过,也不想让宫棹好过。连日来,一直威逼利诱,企图得到账册消息,又暗自祈祷皇城那边快点回复。

宫棹这几日本就没睡好,刚经过一番审问,吵得他头晕。他闭了闭眼,开口:“口渴,大人可否给碗水喝?”

王德厚一口气没提上来,半响,憋闷的使个眼色。

狱卒端来一碗冷水,宫棹也不介意,接过来不紧不慢的喝着。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让开!本官要提审抓获的要犯!”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四品官服,面色冷峻的中年男子已带着一队按察司的兵丁闯了进来。

王德厚两眼一黑,躬身上前:“黄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江南按察副使黄知良锐眼如鹰,扫过牢内情形。他昨夜收到消息也还在纳闷,要他来盐司牢狱一趟,也没说为何要去。

直到视线落到那把牢房当家,喝水喝出琼浆玉液气势的人身上。那人只好奇瞥了眼,端着碗的手上带了条红绳,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的旧铜钱悍然映入眼中。

他一下就明白了。

捕捉到黄知良面上几不可查的一丝异样,宫棹心中一动,与对方四目相接。

黄知良不着痕迹的望向王德厚,哼笑了声:“王副使,盐司何时有权私设公堂,羁押人犯?此人本官要带走。”

王德厚大惊,“黄大人!此人夜闯下官私宅,行窃……”

“行了!”黄知良不耐地打断,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现下正值钦差观风敏感时期,此人胆大包天,公然犯案,难免不会包藏其他祸心,即刻提走!王副使若有异议,可向巡抚衙门或京城都察院具折!来人,将这位……人犯,带走!盐司任何人不得阻拦!”

王德厚又惊又怒,想起宫棹前几日说过的账册可能到了该到之人手里,此人说不定就是黄知良!

可哪怕真是这样,他也不敢真与掌管刑名的按察副使硬抗,眼睁睁看着黄知良的兵丁带着宫棹离开了盐司大牢。

出了盐司,黄知良立刻将宫棹请入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迅速转移到按察司衙门内的一处密室。

待只剩两人后,黄知良对宫棹长揖:“下官黄知良,见过四殿下。”

“免礼。”宫棹将黄知良扶起,想到狱中那一眼,半分猜测半分希冀的问道:“黄大人……可是国师派来的?”

黄知良没说是或不是,只道:“下官早年蒙国师大恩,曾见过此信物。国师有言,见持此钱者,如他亲临。殿下在淮安但有驱策,下官万死不辞!”

宫棹明了,欣喜之余又多了几分黯然。明明是他的考验,可他所有行动都是谢雪谙早已精心安排好的,就连陷入困境,也是对方先一步把他解救出来。

“有黄大人在,接下来便容易多了。王德厚暗中买卖私盐,账册作假,伙同盐商压榨灶户,背后中饱私囊政要无数。”

他将王德厚的罪状及账册关键一一说出,黄知良越听越心惊。

“为避免王德厚被上面先一步杀人灭口,还需黄大人将人控制住。”

黄知良声音果决:“下官领命!”

他迅速派人以“稽查盐司弊案”为由,在王德厚准备逃命时,将他及其心腹全部拿下。

赵沛之收到消息,派兵同黄知良一起,将王德厚所有房地搜了个遍,在一处隐秘外宅找出了更多往来凭证。

宫棹特地趁他们都没空,去到赌坊后巷,在某处墙上六声轻叩。一盏茶功夫后,洞口枝叶微动,账册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他虽有疑惑,但还是万分小心的把账册带了回去。

宫棹和钦差队伍连夜整理,发现这群人竟还留有后手。由于那夜时间紧急,他没来得及细看。此时才发现王德厚府中账册多为与盐商的利益往来,指向京城的部分比较模糊,就算有往来密信,其中代号居多,无法成为铁证。

宫棹呼出口气,询问一旁的赵沛之:“孙千那边,可有问出什么?”

“嘴巴硬的很,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声称自己是合法商人。”提到这赵沛之胸口起伏一瞬,都要气笑了,“本官没见过哪个合法商人会暗示自己上面有人,威胁钦差见好就收的。”

“他敢如此嚣张,想必是觉得上面人能保他性命无虞。”宫棹眉心皱起,“务必要将此人看好。”

“是,下官已将刘同王德厚等人分开羁押,严加看管。”

这段时日宫棹的表现赵沛之看在眼里,心底已经对他悄然改观,不再当他只是个一无所知的皇子。

他神色沉肃,“可殿下,我们如此大张旗鼓,消息不日就会传到京城,只怕那头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所以现在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他圈紧手腕,眼底罕见的划过一抹焦躁。

他一时的疏忽大意导致如今这种局面,所有人都糊里糊涂的被迫加快进度。最关键的总账与私盐运输渠道,利益分配的证据一定还藏在某处,而他不一定还有时间。

哪怕能令此行不少官员改观,可只有宫棹自己知道,现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寄希望于谢雪谙给他的最后一个人名。

比起回不去,他更怕谢雪谙会对他失望……

衙门很快想起震耳的脚步声,黄知良押着一名苦苦挣扎的男子走过来。

“这又是谁?”赵沛之问。

宫棹盯着来人,“周时,盐场管事。”

赵沛之原想问宫棹为什么会认识此人,后来记起对方曾私访过盐场,想必那时便注意到了此人不同寻常。

“放开我,钦差就可以随便抓人了吗,还有没有王法了?!”周时愤怒的喊道。

黄知良充耳不闻,将人扔到宫棹脚边。“殿下果然料事如神,下官捉拿这贼子时,他正收拾好盘缠准备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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