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太子太保府书房,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常文济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比祭祀那日好了些,但仍透着灰败和挥之不去的怒气。他面前的书案上,摊着几张药方,还有一块被掰开来仔细检查过的茶饼。
“老爷,太医开的方子,奴才找了好几个信得过的郎中看了,确实都是温补安神,调理咳喘的寻常药材,药效也极为平和,绝无问题。”心腹管家躬身禀报,嗓音压得极低,“这块茶饼……也请了老茶匠和懂行的先生验过,是上好的雪顶寒翠,并无任何不妥之物。”
常文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本官会在祭祀大典上出那样的丑!咳得死去活来,还碰翻香炉,害得本官颜面尽失!连累太子殿下都……”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自己身体一向尚可,虽然近来有些不适,但何至于在那样关键的场合突然失控到那种地步?像是……像是被人算计了一样!
可查来查去,太医没问题,药没问题,连他碰都没碰过的谢雪谙送过来的茶饼,都没问题!
难道真是自己时运不济,突发急症?
他不信!
常文济重重呼出口气,端起一旁刚倒出来的瑶台玉露喝了口。
“爹!”书房门被推开,常宇一脸怒气地冲了进来,“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常文济正在气头上,见儿子这副模样,更是烦躁:“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又在外头惹什么事了?”
常宇立刻将醉仙居宫棹如何仗势欺人,羞辱他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尤其强调宫棹“提起爹病休,冷嘲热讽”。
他咬牙切齿道:“定是那宫棹搞的鬼!看他如今那嚣张样子!爹,您这次在祝祷日上说不定就是他暗中捣鬼!他刚从江南回来,立了点功劳,就不知天高地厚,敢对您下手了!”
常文济眉头紧锁,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胡说!四皇子与我素无交集,无冤无仇,他为何要陷害我?况且,祭祀大典何等严密,他一个刚刚回京,根基尚浅的皇子,有何能耐在那种场合做手脚?你也太高看他了。”
话虽如此,常文济心中却不由得一动。无冤无仇?以前或许没有。但现在呢?江南盐案之后,朝堂格局微妙变化,太子一系自然视四皇子为潜在威胁。而自己作为太子太保,是太子的重要臂膀……若四皇子真有野心,剪除太子羽翼,似乎也说得通?
他沉吟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分析:“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这四皇子,最近确实有些不同了。江南一趟,让他入了陛下的眼。这次盐案空缺出来的几个位置,听说有好几个都是他举荐的江南官员补上了。虽然品级不高,但都是实缺,且位置关键,吏部那边居然也默许了。他在不知不觉间,竟已有了些自己的人,在朝堂上也算勉强站稳了脚跟了。”
这番话,常文济本是喃喃自语分析局势,却一字不落地被怒气冲冲的常宇听了进去。
“站稳脚跟?”常宇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爹,这就对了!他站稳了脚跟,下一步不就是想往上爬吗?太子殿下是他最大的障碍。您是太子殿下最倚重的老师之一,对付您,就是对付太子殿下。肯定是他!他不知道用了什么阴毒法子害您出丑,让您在陛下和百官面前丢尽脸面,削弱太子殿下的势力。现在又敢当众羞辱我,分明是没把我们常家放在眼里,没把太子殿下放在眼里!”
常宇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合情合理,怒火和今日受辱的憋屈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本就对宫棹的嚣张怀恨在心,此刻更是将所有的怀疑和愤怒都倾注到了宫棹身上。
“爹!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给那宫棹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这京城还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常文济望着儿子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头又开始犯痛。理智告诉他证据不足,宫棹未必有如此能力,但对方确实风头渐盛,也确实成了太子的潜在对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没有立刻肯定儿子的说法,但也没有再反驳。
他只是沉声道:“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鲁莽。你近日也给我安分些,少出去惹是生非!至于四皇子……”
他顿了顿,冷哼一声,“来日方长。若真是他,老夫定要他付出代价!”
“爹!”
常宇见他爹没有要立即动作的倾向,心中愤然。他摔门而去,发誓一定要寻机报复,一雪前耻。
醉仙居内,酒过三巡。
窗外人声鼎沸,楼内气氛却安静。谢雪谙执杯,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宫棹因饮了少许酒而微红的脸颊,忽然开口道:“再过半月,便是秋猎了。”
宫棹放下筷子,点点头:“是,礼部和兵部已经在筹备。”
“今年……”谢雪谙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味,“殿下在江南历练了一番,想必骑射功夫也该有些长进?这次秋猎,臣倒有些期待殿下的表现。”
宫棹心头一跳,隐隐招架不住。这人说话永远都是一副懒散轻佻的样子,像是对什么都不关心,可那双略微上翘的眸子波光流转,自带深情,又让人不忍怀疑。因此随口撩拨的话中带了几分真心,他就控制不住心跳加速。
他脸上微热,避开谢雪谙似能洞悉一切的双眼,低声道:“我会尽力,不让雪谙失望。”
谢雪谙见他这副难得露出些局促却认真承诺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清浅的笑意。他沉吟片刻,开口:“既如此,臣便提前送殿下一份小礼,预祝殿下狩猎顺利。”
“礼物?”宫棹抬眸,有些意外。
“届时便知。”谢雪谙卖了个关子,不再多言。
三日后,一套崭新的秋猎行服送到了宫棹的府邸。并非皇子制式的礼服,而是更利于骑射的窄袖劲装,用料是罕见的水云缎,轻便坚韧,剪裁极为合身,显然是量身定做。
行服袖口与衣襟处,用同色丝线绣着极其精致的流云暗纹,宫棹在看了几遍之后,总觉得与谢雪谙常服上的纹样有几分神似,一时更惊喜有加。
他抚过那光滑冰凉的衣料,眼中闪过明显的愉悦,满脑只剩谢雪谙对他的期待。
而随着日子接近,不少官员子弟开始热烈讨论起来,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在陛下面前显露一番身手。
当天的西山围场艳阳高照,场地逶迤百里,禁卫军层层驻守。旌旗招展,号角长鸣。百官齐聚,骏马嘶鸣。
皇帝一身戎装,端坐于高台御座,看着下方精神抖擞的皇子与臣子,露出笑容,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勉励之语,随即宣布秋猎开始。
众皇子宗亲,年轻武将及勋贵子弟纷纷翻身上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围场密林。宫棹穿着谢雪谙所赠的行服,夹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临出发前,他策马缓行,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找到了那个静立在高台一侧阴影中的颀长身影。
谢雪谙有皇帝特赦,不用参与狩猎,只作为观礼者,在营帐休息等候即可。
宫棹正要过去,忽然听见一阵喧哗由远及近。
只见常宇骑在一匹神骏的黄骠马上,被几个同样气势昂扬的公子哥簇拥着,不经意朝着宫棹这边行来。他们谈笑风生,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