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中天，难得带上一丝温度的阳光却驱不散冬日的寒冷。

宫棹府内，何禹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尘土与一丝未散的血腥气，语速清晰地将今晨发生的惨剧一一禀明。

被风吹动的发丝在宫棹沉静的侧脸上摆动，他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流云暗纹。眼中的冷意如同冰封的湖面，底下却似有暗芒涌过。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周博士家眷现在何处？伤势如何？”

何禹顺着宫棹的动作，视线落在对方衣袖上，那图案在心里闪过一瞬的眼熟，却一下子没想起来在哪见过。他不再纠结，把心思放回宫棹的询问上。

“回殿下，已按您事前吩咐，就近送至咱们京西的别庄安置，请了国师吩咐的太医前去诊治。周夫人受了惊吓，左臂骨折，额头撞破。小公子只是擦伤，但啼哭不止。周博士本人闻讯已赶去。”

“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他们安心将养。告诉周博士，此事本王既遇上，必不会让他家眷白白受惊受伤。”宫棹说完，调转话头，“那些受伤的农人呢？”

“已一并抬去救治，伤势最重的老汉恐怕……凶多吉少。”

宫棹听完，面上浮现凝重，手指心不在焉的在桌上敲了敲。虽然他已经下定决定要对付常宇，但是他没料到会牵连无辜。

他闭了闭眼：“从本王的私账里支取银两，重伤者不惜一切代价救治，亡者厚恤其家属，受伤者同样给予足够补偿，务必让其家人日后生活无忧。告诉他们，害人者，必遭国法严惩。”

何禹领命：“是。”

“现场呢？”

“已留下十名弟兄严密看守，兽尸羊尸车马残骸及血迹现场，均原样保护，划出了禁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那片田地也围了起来。”

“很好。”宫棹站起身，走到书案后，“记住，你们今日是‘例行巡视京畿，偶遇猛兽伤人，故出手相救’，其余一概不知。那山间别苑，也只是根据兽群来向和苑中猛兽咆哮声的推测。至于异香……如实记录你的嗅闻即可，不必强调，但需写清特征。”

何禹躬身，“属下明白。”

“下去吧。”

随后，宫棹让府内一位幕僚过来，让他起草一份奏报。以“奉旨观风，偶有巡视”的名义，陈述今日在官道东南之事，让他务必客观，只写所见所闻。最后，言明已将此事并人证物证移交京兆尹与刑部，请其依法勘查，并抄送督察院知悉。

幕僚心领神会，奏报很快写好，宫棹亲自看过，用了印，命人即刻分送京兆尹衙门和刑部衙门，并依制抄送督察院一份。

做完所有，宫棹心里还是有些透不过气来。他思量再三，还是趁月黑风高，悄悄出了门。

谢雪谙在书房内刚听完手下汇报宫棹的进展，下一刻人便出现在了门外。手下替宫棹开了门，恭敬地退下了。

谢雪谙眉眼平静，往后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暖炉，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殿下深夜到访，可有急事？”

宫棹见对方面色不好，衣衫单薄，还一副暖炉不离手的样子，心中的疑虑顿时丢到一边，着急的往前走了两步，开口的话中带着心疼：“既然怕冷，为何不多穿点？”

椅子上连个靠垫都没有，又冷又硬。他暗自思衬，也不知那件狐裘什么时候才能做好。

“忘了，”即便此刻身体冰冷，双手一离开暖炉就会迅速被低温侵蚀，谢雪谙也不太在意。“反正没多久便回房歇息了。”

宫棹不赞成的蹙起眉心，“若是感染了风寒怎么办？”

他借着这理由，伸出两指贴在对方颈侧，随即眉头越皱越深。脉象且不说，对方的体温太低了，哪怕是被冷到，也不该是如此冰凉才对。

谢雪谙哪里不知对方心思，他抬手轻飘飘的握住对方手腕，滚烫的掌心烫得底下脉搏用力跳了一下。

他歪头，慢慢撩开眼皮凝了他一眼，嘴边带着促狭：“风寒没探出，倒探出个毛手毛脚的大夫。殿下这两指切脉的功夫，怕不是师从登徒子？”

宫棹被抓包，不由得心里发紧，在这寒风凛冽的夜晚隐隐面上一热。“我不是……”

他低低反驳一句，不敢跟那人对视，便挪开眼转移话题：“雪谙，你的体温不对。”

抓住他的那只手，好不容易被暖炉烘热的掌心快速流失热量，没一会便与他的体温相近。他想起夏天时这人也是这样，哪怕浑身寒气浸透，没多久又会热得发烫。

“府医有定时诊查，殿下放心。”谢雪谙温声解释了句。

宫棹如何能放心，他都不知对方身子出了什么事。几个月前他小心翼翼的询问过一次，被对方不以为然的一笔带过，此时是越发的担忧。

“为何会这样？”他压着喉间的闷涩，轻声问道：“怎样才能治好？”

他没察觉出谢雪谙要把手收回去的意图，于是两手合拢将对方的包在里面取暖。

谢雪谙看着宫棹动作，这人不知何时走到他前面，虚虚的靠在桌边，低头认真的盯着他。

他卸了力道，任由对方牵着他，把手带向那人怀里。半响，他于寂静的寒夜中叹出一口温暖的吐息，笑着开口：“并非不治之症，只是现下俗事缠身，不是治疗的最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