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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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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众猎手陆续回归。猎物堆积如山,众人互相炫耀谈笑。

宫棹是独自一人徒步走回来的,衣衫有些凌乱,腰间只挂着一个用外袍下摆匆忙包裹的鼓囊囊东西。与众人光鲜亮丽的凯旋对比,他看上去极为狼狈不堪。

皇帝瞥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又见他只带回来一个小包裹,眉头不轻不重的皱了一下,心中那点因秋猎而起的兴致淡了些。这个老四,江南回来脑子是长了点本事,可这秋猎场上,身子还是这般不成器。

他懒得细问,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棹儿,你这是去猎兽,还是被兽猎了?既已回来,去让太医瞧瞧吧。”

说罢便不再看他,转头与意气风发的太子谈笑起来。

宫棹垂眸,掩去眼中情绪,沉默地行礼退到一旁。

一些与太子交好或本就瞧不起他的勋贵子弟,投来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宫棹没有理会,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谢雪谙身上。

谢雪谙也正看着他,当宫棹的目光与他对上时,他似是将视线无意移开,落向了对方身后不远处。

那里,常宇正死死盯着宫棹,脸上那一瞬间无法掩饰的惊讶错愕以及莫名的愤恨,清晰映入眼底。

虽然常宇很快扭过头,强作镇定与旁人说话,但这欲盖弥彰的反应,更证明了他心里有鬼。

夜宴过后,谢雪谙独自回到猎宫别院。寒风猎猎,四周啼声不断。

刚回屋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响,他打开门,迎面撞上抬手准备敲门的宫棹。

宫棹摒退左右,独自来见谢雪谙。他已处理过伤口,换了干净衣物,但脸色仍有些闷闷不乐。

谢雪谙含着笑放他进来,给他倒了杯茶。“殿下这是空手而归,郁气难舒,向臣讨安慰来了?”

“不是……”宫棹露出点对这人明知故问的无奈,轻声否决,“我还不至于这么没用吧?”

那密林深处躺了一地的尸体,他没带回来而已。

谢雪谙见他郁闷的端过茶杯,如对方所愿的换了个话题:“今日捕猎归来,臣见殿下衣衫有几处破损,可是受伤了?”

“还好,身上的伤无大碍。”宫棹开门见山,将日间林中遇袭之事简略说了一遍。他眉头皱起:“太巧了,猎场里不可能会有如此多的大型猛兽聚集在一起,而且个个都凶狠异常,我怀疑是人为。”

谢雪谙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听完后抬眼看他:“殿下觉得,会是谁?”

宫棹思考了一路,“我深入之处,知晓的人不多。但猎场范围广大,有心跟踪亦非难事。有动机者……我在江南动了一些人的利益,回京后也碍了一些人的眼。但如此急切狠辣,选在秋猎下手,范围可以缩小。”

“哦?”谢雪谙语气听不出情绪,“可有什么线索?”

宫棹沉眉,将白日里发生的事在脑里过了一遍,“今日出发前,常宇曾带人过来说了几句,言语及态度都不是很好。他身边一个侯府子弟,故意纵马冲撞了我的马,力道还不轻。当时人多,我只以为是挑衅。但现在想来,或许不止是挑衅。那匹马之后一直有些微躁动,入林后遇到兽群惊扰,更是突然失控摔倒,未必没有早先被冲撞留下隐患的缘故。”

“殿下说的不无道理,”谢雪谙缓声,“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宫棹垂眸回忆:“猛兽发狂极不自然,像是被什么刺激。我搏杀时,似乎闻到过一股很淡且奇特的香气,不同于寻常草木或野兽气味,有点甜腻,又有些刺鼻,但一闪即逝,当时情况危急,所以未曾深究。”

谢雪谙把玩棋子的手指停了瞬,抬眼看向他,缓慢清晰地描述道:“其香初闻时略微甜腻,似麝非麝,细辨则有一丝焦苦,散于空中不久,会引虫蚁躁动不安,对大型兽类尤具有刺激之效,可是如此?”

宫棹睁大眼睛,惊愕地看向谢雪谙:“正是,雪谙是如何得知?”

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这丝极淡的气味。

谢雪谙放下棋子,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方才秋猎结束,众人归来,臣恰好从常宇身旁路过。他正与几个同伴谈笑,身上便沾染着这股香气。虽然很淡,且他似乎用其他香料试图掩盖,但臣对气味,还算敏感。”

“常宇……”宫棹喃喃。如果是他,并不是没有可能。这人一向跟他不对付,尤其前段时间醉仙居的冲突,让对方吃了瘪,更有可能怀恨在心。

他想着想着忽然看向谢雪谙,对方挺拔清瘦的身影映入眼帘,不说话时那股漠然的气质不容忽视,他心中忽而升起一个念头。

谢雪谙既知那药香特性,又‘恰好’路过闻到。是否早已知晓常宇会下手?甚至知晓他可能遇险?

如果是这样的话,对方不仅没有表态,现在还装作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他心中一紧,压在桌上的指尖不自觉加了点力道。“雪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嗯?”谢雪谙回过头,明明是个疑问的调子,配上那张从容的脸,内里含义就要重新斟酌一番了。

沉默在室内蔓延,带着无形的压力。

宫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明白了,谢雪谙肯定知道。以对方那掌控情报和算计人心的能力,常宇那点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他?可谢雪谙没有提醒他,更没有在他遇险时施以援手。为什么?

是考验?是觉得他能应付?还是根本不在意他的生死,只想看看这枚棋子能否在更险恶的局势中存活下来,值不值得继续培养?

想到这,宫棹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沉闷得透不过气来。更憋屈的是,他不敢质问,也没资格要个原因。

谢雪谙从未承诺过会保护他,他们的关系本就是建立在算计与互利之上,是他自己不知不觉投入了不该有的期待。

他将喉头的涩意与那丝细微的委屈压下去,开口却仍不太自然:“雪谙既已点明,想必已有对策,接下来该如何做?”

谢雪谙听到那沉闷的嗓音,终于转过身。月光透过窗棂,在他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看着宫棹,那双总是清冷通透的眼眸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流转着一种温柔的色泽,然而那温柔之下,是不容置疑的冷漠。

他轻轻开口,声音柔和如夜风:“殿下,既已亮刃,便该见血。他既敢对皇子动用这等阴私手段,欲置您于死地,便已失了为臣的本分,更触了天家的逆鳞。此人,留不得了。”

他缓步走近宫棹,略一俯身,气息拂在宫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记住,殿下。善不可为君。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今日他杀您不成,来日必会变本加厉。难道您要等他将刀架到您脖颈之上,再后悔未曾先下手为强么?”

宫棹脑海中闪过重重,半响,带着无力的认同一笑。

他看着谢雪谙那近在咫尺在月光下美得惊心也冷得惊心的容颜,那双眼眸中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最终,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知。”

……

往后天岁越发寒凉,连空气都裹上一层厚重,国师府内已早早燃起炭火。

一张简易的京郊地图铺在案上,谢雪谙一手捧着暖炉,一手指尖点过东南方的官道交叉口。

常宇近日心浮气躁,以这人的性子,新得兽药,必会寻机试用。他最喜在自家高阁观兽,东南视野最佳,且有开阔农田可供观赏。待到晨间雾散前后,是驱兽试药的最佳时机。

侍立一旁的谢二垂首:“已按主子吩咐,将狂兽散的特性与施用效果通过金掌柜透露给常宇的心腹千升。”

“嗯。”谢雪谙目光移向官道。

西山秋猎的喧嚣已散,但某些蛮横惯了的人心头怒火却愈燃愈烈。

常宇在自己的别苑中喝得酩酊大醉,地上散落着一堆空酒坛。

他脸色涨红,眼中布满血丝,脑子里反复回忆着秋猎那日宫棹毫发无伤回来的场景,越发阴郁暴躁的怒骂。

“凭什么!他宫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罪臣之女生的灾星,也敢骑到本少爷头上!”

常宇狠狠将手中银杯掷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几个陪酒的纨绔和豢养的面首噤若寒蝉。

“少爷息怒。”一个尖嘴猴腮,承欢献媚的清客凑上前。

千升俯身给常宇捏了捏肩膀,低声道,“那四皇子不过是仗着江南那点微末功劳,又恰巧在陛下面前露了脸。但他根基浅薄,秋猎不也灰头土脸?少爷何必跟这等骤起之辈一般见识。”

“灰头土脸?”常宇狞笑,“他倒是命大,都怪那群没用的畜生!”

常宇想起自己暗中派人撒药驱兽,本想让宫棹不死也落得满身残,结果竟让他侥幸逃脱,还独自走了回来。不仅显得自己手段无效,还被同僚子弟嘲笑,心中更恨。

就在这时,院外心腹小厮引着一个人进来。此人一身商贾打扮,眼神精明,正是与千升熟识且专门为京城纨绔们提供各种“稀奇玩意”的中间人,人称金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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