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掌柜,你怎么来了?”千升面露惊讶,连忙迎上去。
金掌柜拱手,压低音量,脸上带着神秘的笑意:“千爷,常少爷。小人得了点新货,想着少爷或许感兴趣,特来孝敬。”
“什么新货?”常宇斜睨着他,兴致不高。
金掌柜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不过拇指大小,塞着红布。“此乃南洋番商带来的奇药,名唤狂兽散。据说只需微量,混入血食或撒在活物身上,便能引得方圆百丈内的猛兽闻之发狂,不顾一切撕咬,凶性倍增,寻常驱兽之法全然无效。”
“据说……”他故意停下买了个关子,待众人望过来才补充道,“比秋猎时用的那些寻常货色,厉害十倍不止。而且香气独特,事后难寻痕迹。”
常宇醉眼猛地睁开,接过瓷瓶拔开红布嗅了嗅,一股极其浅淡又甜腻中带着焦苦的异香飘出。
他眸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好!好个狂兽散!本少近来烦躁得很,此物正合我用。”
他转了转瓶子,想起自己苑中那些饿了几天,正焦躁不安的猛兽,脑子里一个既能试验新药效果,又能发泄心中戾气的念头迅速成型。
“哈哈哈,”常宇就着怀里人的酒杯喝了一口,“若是好用,本少爷开心了,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金掌柜搓搓手,一脸谄媚:“肯定包爷满意!”
送完药,金掌柜从别院里退出来,于无人处收敛起笑容,拍了拍衣服,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远处天边的彩云跟着一同消失,黑夜沉沉降临。
烛火摇曳,宫棹正在翻阅通州试行票盐法的初期文书。门被轻轻敲响,福顺公公带着一名寻常家仆打扮但眼神精悍的男子进来。
“殿下,国师府传来消息。”男子低声道,递上一张薄如蝉翼的特制纸条。
宫棹接过,就着烛火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读完后他眼神一凝。
“东南官道附近……”宫棹沉吟,迅速回想那片区域。
那里主要是农田和零星村落,但也有几座不大的庄园,他忽而眸光一闪。
两日后,清晨薄雾未散,晨露欲滴不滴的挂在叶梢。常宇召集了几个关系最好的狐朋狗友,在别苑高阁上摆开酒宴。
三层的观景台,视野开阔,正对东南方的大片农田和蜿蜒的官道。常宇披着锦袍,敞着怀,斜倚在矮榻上,左右各有美婢斟酒。千升等几个心腹和两个最跋扈的纨绔友伴围坐,面前杯盘狼藉。
楼下兽栏中,一头身形巨大的黑熊正用熊掌反复拍打着铁栏,发出令人心惊的“砰砰”声,涎水顺着铁栏流下。两只目光幽绿的饿狼在狭小的栏舍内焦躁地逡巡,喉咙里发出不明的低吼。
“少爷,都准备好了。”驯兽师躬身上前,手里提着三只不停挣扎的山羊,羊身上隐约可见沾着些灰白色的细微粉末,散发着一股奇特的甜腻焦苦味。
常宇满脸亢奋,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挥手:“放!让本少爷瞧瞧,这西域来的宝贝,到底有多狂!”
驯兽师打开兽栏下方一个只容山羊通过的窄小活门,将三只山羊奋力塞了出去。山羊惊惶失措,本能地朝着空旷的苑外农田方向逃窜。
几乎是同时,黑熊和饿狼闻到了那混合着血腥与狂兽散异香的浓烈气味,兽瞳刹那间充血!
“吼!!!”
黑熊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以不符合其体型的敏捷猛地撞开并未完全锁死的兽栏侧门。木屑纷飞中两只饿狼化作两道灰影,紧跟着飚射而出。
三只狂兽追着那三头“移动的药引”冲出别苑,撞塌了脆弱的竹篱,顷刻间闯入稻田。
“放闸!把它们往东南边赶!那边官道旁有片野地,正好让本少爷看看这这药的威力。”常宇兴奋地满脸通红,抬手下令。
手下打开兽栏,三只沾了药的活羊惊慌逃窜,黑熊和饿狼立刻咆哮着追出。常宇还特意命人将苑子东南角的侧门打开,引导兽群方向。
高阁上,常宇与友人们凭栏观望,饮酒谈笑,仿佛在欣赏一场刺激的大戏。
兽群很快冲入官道旁的田野。此时正是清晨,有零星的农人在收割晚稻。看见几头狂暴的熊狼冲入田埂,顿时引发一片惊叫。
王老汉抬头,只见一头小山似的黑熊和两道灰影正裹挟着烟尘,以恐怖的速度直冲过来。
“跑!快跑!!”王老汉嘶声大喊,将儿媳和孙子往田埂另一侧推,但太迟了。
黑熊的目标本是那沾了药的山羊,但王老汉几人挡在了它的追逐路径上,于是黑熊那蒲扇般的巨掌带着腥风,一下子就拍了过去。
王老汉甚至没来得及惨叫,整个胸膛就塌陷下去,像破布袋一样被拍飞出去,撞在田埂边的水车架上,鲜血从口鼻中狂喷,眼看是不活了。
“爹!!”儿媳凄厉哭喊,想要扑过去,却被一只疾扑而来的饿狼从侧面咬住了小腿,霎时拖倒在地。利齿入肉,鲜血瞬间浸透了粗布裤腿。另一只狼则扑向了吓傻的孩子。
田里的稻穗被践踏碾碎,混合着泥浆与鲜血,一片狼藉。
就在这时,官道上清脆的鸾铃声由远及近。
一辆青帷小车,在两名老仆和一个小丫鬟的跟随下,正不疾不徐地行来。车辕上挂着的灯笼,写着一个小小的“周”字。这正是国子监博士周昕尧夫人携幼子前往城外南台寺还愿的车驾。
“夫人,前面……前面田里好像出事了!”车夫勒住马,惊疑不定地看着不远处稻田里翻滚的野兽和惨叫的人影。
周夫人掀开车帘一角,正看到饿狼撕咬农妇的血腥场景,吓得脸色煞白,一把搂紧怀中五岁的儿子。
“快!调头!快走!”她急声道。
而田间一侧,一只沾了药粉的山羊正惊恐万状地朝着官道方向奔来,其身后那只咬伤农妇的饿狼竟抛下到口的猎物,赤红着眼睛,被那药味和血腥混合的强烈味道刺激,朝着官道上更显眼的马车和人群扑来!
拉车的马匹惊得长声嘶鸣,前肢在空中翻动,车厢剧烈摇晃,正要向一侧倾倒。
“啊!!”
周夫人和孩子惊叫着从歪倒的车厢里滚落出来,摔在官道的尘土里。饿狼呲着滴血的獠牙,已扑至近前。
倏地一阵空气被破开的声响,一支利箭精准无比地从饿狼张开的血口.射入,贯穿其脖颈,带着血珠从另一侧透出。
饿狼扑势骤停,重重摔在周夫人母子身前,四肢抽搐,逐渐停止挣扎。
官道另一侧的土坡后,数骑疾驰而来,为首之人一身劲装,面容冷峻,正是宫棹麾下一名侍卫首领。
何禹手中强弓弓弦还在颤动,双眼扫过现场,“去两个人护住周夫人和公子,救治伤者,剩下的随我宰了那两头畜生!”
何禹收起弓,从马鞍旁摘下一柄砍刀,与几名侍卫默契配合,从出现到三头猛兽伏诛,不过片刻功夫。但现场已是一片狼藉,血腥扑鼻。
何禹下马,无视自己溅满兽血的衣甲,先走到周夫人面前,抱拳沉声道:“夫人受惊了。末将四皇子府侍卫何禹,奉殿下之命在附近巡查,所幸赶得及时。夫人伤势如何?”
周夫人惊魂未定,但礼仪犹在,强撑着道:“多、多谢何将军救命之恩……只是皮肉伤,不碍事。我儿……我儿也无事。”
她看向倒在血泊中的农人和仍在呻吟的伤者,眼中含泪,“这些乡亲……”
“速送周夫人和周公子就医!”何禹转身面向侍卫,声音提高,“即刻将受伤乡民送到镇上治疗。留下人看守现场,这些猛兽和羊尸,还有这片田地,全部保护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目光冷冽地扫过不远处常宇的别苑,又看向地上那几具兽尸和沾血的羊,鼻翼微动,似是捕捉到了那丝独特的甜腻焦苦之气。
何禹沉声下令,然后翻身上马,“我即刻回城,向殿下禀报!光天化日,官道之侧,竟有猛兽成群伤人,毁田害命,惊扰官眷,此乃惊天大案!”
高阁之上,常宇的脸色从最初的兴奋狂笑到后来的惊愕,再到此刻已是一片惨白。
千升脸色发白:“少、少爷,那是国子监周博士的家眷,还有……那好像是四皇子府的人!”
“闭嘴!”常宇低吼,手心全是冷汗,酒彻底醒了。
他心中止不住慌乱,但随即强作镇定,色厉内荏:“怕什么!不过是畜生意外跑出来伤了人,赔些银子便是。周博士一个穷酸,拿什么跟本少爷斗?四皇子的人恰好路过又如何,去,找人把苑子清理干净,那些知道底细的下人,都给我管好嘴巴,多给些封口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