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门窗紧闭,只余几盏宫灯映出宫珩焦躁踱步的身影。
那份京兆尹与刑部联署的奏报抄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书案上,也烫过宫珩心头。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废物!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宫珩倏地将手边一个玉镇纸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
东宫的清誉他苦心经营多年,礼贤下士仁孝宽厚的储君形象眼看就要被“太子太保之子纵兽杀人取乐”这行污秽大字狠狠玷污!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和那些本就对东宫不甚服帖的清流御史他们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还有父皇……
“殿下,常太保到了,在门外候着。”心腹太监小心翼翼禀报。
“让他进来!”宫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勉强在书案后坐下,试图维持威仪,但紧握扶手暴起青筋的手背泄露了内心的不安宁。
常文济几乎是被半搀扶着进来的。他比祝祷日那阵更加憔悴,眼窝深陷,脸上灰败与惊惶交织。
显然,他比宫珩更早收到了抄件。看到宫珩阴沉如水的脸色,他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腿一软,就要行礼。
“免了!”宫珩不耐地挥手,甚至没让他坐下,话就如鞭子抽来:“常先生,你教的好儿子!”
常文济浑身一颤,老泪刹那间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殿下!殿下恕罪!孽子无知,犯下大错,老臣……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求殿下看在老臣多年侍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救救宇儿,他年轻不懂事,是一时糊涂啊殿下!”
声音凄惶,全然失了朝廷重臣的体面。
“一时糊涂?”宫珩猛地站起身,指着案上奏报,压着怒火低吼,“纵兽试药,伤及百姓,惊扰官眷,人证物证俱全!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连父皇都惊动了!孤的东宫清誉,太子的体面,都要被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给败光了!”
常文济跪在地上,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殿下!千错万错都是老臣的错,老臣死不足惜!可宇儿……宇儿他还小,定是遭了小人引诱,一时鬼迷心窍啊!求殿下看在他往日对殿下也算恭敬,老臣多年为殿下鞍前马后尽心辅佐的份上,救救他,救救常家!老臣……老臣日后定为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他重重磕头,老泪纵横。毕竟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先生,宫珩看着他这副样子,怒火中烧之余,也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常文济能力不俗,在清流和文官中有些人脉,过去也确实为他出过不少力。若就此彻底舍弃,不仅寒了其他追随者的心,也是自断一臂。
宫珩停下脚步,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怒气,语气稍缓:“常先生,不是孤不念旧情,是常宇此番闹得实在太大。猛兽上了官道,伤了朝廷命官家眷,死了平民,证据直指常家别苑和那劳什子狂兽散。这已不是普通的纨绔争斗,是触犯了国法,动了民愤。”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如今四弟那边把事捅到了明处,京兆尹和刑部那几个滑头又公事公办,把事情做实了。想完全遮掩,已无可能。”
常文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哀声道:“殿下……”
宫珩抬手制止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与算计:“为今之计,只有釜底抽薪。案子之所以是案子,是因为有苦主,有人证。若苦主改口,人证消失,这纵兽伤人的案子,自然就站不住脚了。”
常文济陡然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殿下的意思是?”
“周昕尧不过一个穷酸博士,给他足够的压力和高价,让他改口,说家眷只是受惊,伤势不重,且无法确定猛兽来源,愿意息事宁人。”宫珩冷冷道,“至于那些泥腿子农户……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更不会上堂作证。安排得干净些,做成山匪流寇劫杀,或是意外。只要苦主没了,口供改了,单凭几只说不清来源的兽尸和一个空药瓶,这案子最多定常宇一个监管苑兽不力致使猛兽逃窜的过失,罚俸申饬罢了,关几天就能出来。”
常文济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对农户灭口之计,但为了儿子,他此刻也顾不得了,连连叩首:“殿下大恩!老臣没齿难忘!此事……此事老臣亲自去安排,定不让殿下沾手!”
“你?”宫珩瞥了他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是‘病休’之身,如何出面?此事你无需管,孤自有安排。你只需管好你那儿子,最近给孤夹起尾巴做人!再敢惹是生非,不用国法,孤先废了他!”
“是是是!老臣一定严加管教!”常文济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几个头。
……
烛火幽微,将谢雪谙静立的影子投在布满星辰图的墙壁上,拉得细长。他刚刚放下那份墨迹未干的密报,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微凉。
“威逼利诱,杀人灭口。”谢雪谙勾了点嘴角,“倒是省了不少事。”
就在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星盘上摩挲时,暗室门被无声推开。宫棹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凉意,眉头微锁。
“雪谙。”宫棹的嗓音在静谧的暗室中显得有些低沉,“这么晚了找我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殿下来了。”谢雪谙转身,将那份密报轻轻推向桌案边缘。“看看这个。”
宫棹上前拿起,就着烛光快速扫过。越看,他眉头蹙得越紧,眼中寒意渐盛。
“虽然过于残忍,但这确实是最快解决问题的方法。”谢雪谙不咸不淡的评价了句。
宫棹将密报按在桌上,仰头询问道:“雪谙可是有什么想法了?”
“既然对方要演,”谢雪谙冷静开口,“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帮他把这出戏,唱得更逼真些。”
宫棹心底隐隐有些猜测,“雪谙是想……”
谢雪谙没有直接回答,撩起点兴致反问:“说说看,殿下觉得该怎么做?”
宫棹望进谢雪谙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平静柔和,仿佛能包容一切。他喉结一滚,缓慢道:“让他假意顺从,虚与委蛇,但务必留存证据,等待时机成熟,让对方再无翻身之日。”
谢雪谙微微一挑眉:“而后?”
“真正凶险的,在于那些农户。”宫棹接着道,“太子既决意灭口,派出的必是精锐死士,务求斩草除根。我们不能硬碰硬,容易打草惊蛇,但我们可以……来一出偷梁换柱。”
宫棹走到暗室一侧的简陋京城沙盘前,手指点向京郊那几处村落,“他们动手,必在夜深人静,要么纵火伪装成失火,要么潜入刺杀伪装成盗匪。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动手之前,让农户消失,并留下足以让他们确认灭口成功的假象。”
他说话,轻轻咳了一声,有些紧张的看向谢雪谙,眼底溢出丝丝藏不住的期待。
谢雪谙看着他这副模样,神色不变,眉眼却染上点笑意,“殿下之进益,如春雷惊蛰,倒是让臣既惊且喜了。”
被对方这么直白的一夸,宫棹忍不住咧开嘴,随后又是掩饰的半低下头,揉了揉鼻子,低喃:“是雪谙教得好。”
“不敢当。”谢雪谙脸上挂着笑,回到刚才讨论的事情上:“安排的逼真些,最好让太子派去的人一眼就相信人已死绝。”
“好。”宫棹应下。解决完正事,他一进门就紧绷的神经放松,终于有空把心思放回谢雪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