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细看,对方原本在暗淡光线中不明的脸色逐渐清晰起来,比前两天似是更苍白虚弱了不少。
他一下着急,也顾不上什么克制不克制了,快步走过去,握住谢雪谙手腕,甚至隐隐能感觉到透过衣物冒出的寒气。他又伸手抚上对方脸侧,“怎么比之前更冰了?!”
掌心一阵阵暖流传到脸上,谢雪谙轻笑了声,“数九寒天,不过是天冷身子跟着变冷罢了,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我如何不担心!”宫棹又惊又急,莫名的恐慌将他五脏六腑都绞紧了,拉住对方的手不自觉用力。
他嘴巴微张,第无数次想问这人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哪怕没有性命之忧,可眼睁睁看着对方难受,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这滋味比从前在宫里日日提心吊胆还让人煎熬。
他眸底流露着难过,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怎样你才能好受点?”
谢雪谙睫毛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这人的双手轻轻捧着他的脸,如同捧着一颗裂了缝的稀世珍宝般,无助又迷茫的问他该怎么办。
谢雪谙笑叹了声,开口的调侃中像是带了点别的什么:“殿下若是心疼,不妨抱一抱臣?借您几分暖,想来应该能抵臣骨子里钻出来的寒。”
话音刚落,宫棹便毫不犹豫的抱了上去。这个拥抱早已肖想了许久,此时有个理由给他光明正大的上手,他巴不得谢雪谙一觉得冷就想他抱着。
那淡淡的松香无比清晰的传入鼻间,宫棹贪心,把额头悄悄靠近对方颈间,一时无话,更用力的抱紧了人。
就这么静静的抱了许久,久到谢雪谙请拍了拍宫棹的背,对方才抬头观察他的神情。
宫棹盯着那有了点颜色的双唇,恍惚感觉衣服底下的温度真的变暖了。
他有点不舍的松开,随后认真且温柔的看向他,“接下来的事我会安排好。有什么事也跟我说,我去做。”
谢雪谙抿着笑,“那便麻烦殿下了。”
几日后的东宫内,心腹太监躬身禀报:“殿下,周博士那边已经想通了,收下了程仪,答应改口。京郊那几个泥腿子也都处理干净了,家里空无一人,绝无后患。”
宫珩靠在紫檀木圈椅里,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悬了数日的心落回实处。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矜持与得意:“嗯,办得还算利落。常家那边,可还安分?”
“常大人感激涕零,这几日一直在府中闭门思过,也再三托人向殿下表忠心。”
“算他识相。”宫珩轻哼一声,抿了口茶,“经此一事,他也该知道,离了东宫,他常家什么都不是。四弟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殿下,四殿下自那日递了奏报后,便再无其他动作。只是例行去通州查看票盐试行,府门紧闭,并无异动。倒是朝中有些清流,对周博士忽然改口,颇有微词。”
宫珩眼中闪过一丝冷嘲:“他倒是学乖了,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清流?不过一群聒噪的乌鸦,给点谷糠就能闭嘴。此事,到此为止。告诉下面的人,都把嘴巴闭紧!”
“是。”
而另一边的京兆尹衙门,气氛却微妙。
京兆尹沈练与刑部侍郎刘墨对坐,面前摊着最新的案卷和周府新呈的息事文书。师爷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周博士这改口供……”刘墨捻着胡须,欲言又止。
“唉,”沈练长叹一声,将文书推到一边,“人各有志,或许周博士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还有那几个农户……”
两人沉默,他们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吏,深知其中的凶险。案子办到这里,铁证因为人的因素而松动,背后的角力已见分晓。再查下去,不仅得罪太子,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常家那边,还有东宫几位大人,都递了话……”师爷小心翼翼补充。
“罢了。”沈练一挥手,“就按之前议定的办吧。常宇监管不力,猛兽意外逃窜。至于那药瓶和仆役口供就说查验不清,存疑。总得给各方一个台阶下。”
刘墨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判词上稍作惩戒,以儆效尤吧。”
于是,一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被迅速落实。
判词写得四平八稳,将纵兽试药,草菅人命的恶性案件,轻描淡写地定性为疏于管理的意外事故。并判常宇鞭刑二十,罚银万两,东南别苑限期拆除,猛兽处理。常文济罚俸一年,教子无方,责令严加管教。
常宇出狱那日,天气阴沉。
他被两个家仆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府衙侧门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身上穿着簇新的锦袍,脸色因几日牢狱和鞭刑略显苍白,但眼神中的戾气和得意却几乎要溢出来。
门外早已停着常家的豪华马车,管家和几个心腹小厮躬身等候。看到少爷出来,连忙上前嘘寒问暖,递上暖炉参汤。
常宇推开参汤,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只觉得通体舒畅。他回头瞥了一眼那森严肃穆的府衙大门,嘴角扯出一个满是讥诮和不屑的弧度。
“呸!”他低低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也想关住本少爷?”
管家小心劝道:“少爷,您受苦了,老爷在府中等您,咱们先回府吧?”
“回府?”常宇冷笑,活动了一下肩膀,那“鞭伤”似乎并不妨碍他动作,“回什么府?晦气!去天香楼,本少爷要好好去去晦气,叫上千升他们!”
“少爷,这……老爷吩咐,让您近期低调些……”管家为难。
“低调?”常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阴鸷,“本少爷为什么要低调?不过是一场意外,罚了点银子,挨了几下不痛不痒的板子而已。看到了吗?在这京城,只要我爹还是太子太保,只要东宫还在,就没有我常宇摆不平的事。什么国法,什么证据,在权势面前,屁都不是!”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引得远处几个路人侧目。他毫不在意,反而有种示威般的快感。
“宫棹那个灾星,以为递个状子就能扳倒我?做梦!还有那些贱民,死了也是白死!”
他不再理会管家,径直上了马车,催促道:“快去天香楼,本少爷今天要喝最好的酒,叫最美的姑娘,庆祝本少爷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