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宇轻判的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在京城的茶楼酒肆中迅速炸开蔓延。
虽然明面上的邸报和官府文告措辞谨慎,但那种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判决,与当初纵兽伤人的骇人听闻形成了鲜明对比,根本瞒不过天下人的眼睛。
午后,谢雪谙来到茶楼,对面的宫棹早早等候在此,一见到他便坐直了点,抬手在对面倒了杯热茶。
谢雪谙落座,“殿下倒是有雅兴。”
“左右无事,”宫棹撑着下巴,余光的不远处有个人影缓缓上台。“过来听听,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人声鼎沸,茶烟袅袅。醒木“啪”地一拍,却不是往常的演义传奇,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换了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列位看官,今日咱不说前朝,也不论江湖,就说这京城近日一桩奇案!话说京西官道,朗朗乾坤,忽有熊狼出没,伤及无辜,血染黄土,更惊扰了官宦家眷!您道这猛兽从何而来?嘿,竟是从某位了不得的贵人家那‘百兽园’里跑出来的!”
底下听众立刻嗡嗡议论起来,不少人面露了然之色。
“后来呢?后来怎样了?”有性急的茶客催促。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拖长了调子:“后来嘛——自然是官府明察秋毫。查!一查到底!您猜怎么着?原来是那家少爷,年少……嗯,好奇,得了些西域奇香,想试试家中豢养的宝贝猛兽脚力如何,不慎让它们跑了出来,这才惹下祸端。”
“不慎跑了出来?”一个粗布衣裳的汉子嗤笑,“先生,您这话说得可轻巧。我表叔家的远房就在那边庄子上,听说那熊一掌就拍碎了人胸口,肠子都流出来了!这叫不慎?”
“就是,还奇香,我咋听说是专门引兽发狂的虎狼之药?”另一人接口。
说书先生赶紧虚按双手,做出噤声状,表情神秘:“哎哟,这位爷,慎言,慎言!有些话,心照不宣,心照不宣呐!总之,官府判了,少爷监管不力,罚了银子,挨了几下不痛不痒的板子,关了几天,如今……怕是已然在家中高卧,饮酒压惊喽!”
“呸!”人群中不知谁啐了一口,“监管不力?死了人伤了官,就这?他爹可是太子太保,这官字两张口,果然不假!”
“何止两张口?”一个看起来像小吏模样的人压低声音,“我可是听说,那苦主周博士,原本是要告到底的,不知怎的,前两日忽然改了说辞,说是记不清了,愿意和解。那几个死了人伤了身的农户,更是一夜之间全家消失,无影无踪。你们说,怪不怪?”
“这还用说?定是让人拿钱封了口,或是……”说话的人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露出恐惧与更深的愤懑。
“唉,这世道……‘兽公子’这名头,这回算是彻底坐实了!只是苦了那些枉死的百姓。”
“兽公子?呵,依我看,叫畜生公子还差不多!仗着老子是太子师傅,无法无天,草菅人命!”
类似的对话,在京城大小茶馆酒楼甚至菜市口悄然流传。
谢雪谙拈起一块花精糕咬了口,被风吹起的碎发撩过,他眯了眯眼,放松姿态听着大堂内不加掩饰的怒骂声。
这幅没骨头似的慵懒样子,分明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致,可在目光无意停驻,睫羽轻颤的瞬间,又生动起来,让人再难移开眼。
宫棹放轻了呼吸,感觉四周都变得模糊,只剩自己过于强劲的心跳声。
“殿下。”谢雪谙轻声唤道,嘴边凝着点似笑非笑。
“……”宫棹一下回过神来。
谢雪谙不紧不慢的擦着手,欣赏完那点窘迫,才开口:“近日城中流言四起,想必是有殿下的手笔在了。”
“自凶兽伤人一事后百姓本就颇有微词,”宫棹开口,“我只是顺便推波助澜一下。”
“哦?是吗?”谢雪谙似是随意转头望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在某个不起眼的小档口里,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对坐许久。
宫棹本以为谢雪谙吃了几块甜食会腻,结果一直等不到对方喝茶。他只好把变冷的茶水倒掉,重新添了一杯。忙完才顺着对方的视线,看看他发现了什么。
那边穿着灰色常服的人伸手主动给对面茶杯倒满,侧脸微动,应该是说了些什么。宫棹了然,这两个男子分别是督察院左都御史周正和左副都御史赵沛之。
“臣记得,”谢雪谙突然开口,“自江南盐案后,殿下是不是同赵大人相熟?”
宫棹眸光微顿,端起茶杯喝了口,“偶尔能聊上两句。”
谢雪谙指尖在暖炉上轻点了点,像是湖面掠过的风,只一瞬就消失无影。他不说话,只勾着点笑,直到把人看得不好意思的咳了声,脸上才多了丝真切的笑色。
“殿下可知,臣府上的寒梅开了。”
“嗯?”宫棹不解,他还以为对方要问点什么,谁知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没反应过来。
“开得极静,”谢雪谙的嗓音如三月溪水,又暖又清,“待发现时香气却早已漫过整座庭院。”
“臣甚是惊讶。”
宫棹后知后觉的明白这人话里的意思,心口像是忽然被什么烫了一下,那股热意直往脸上涌。想笑,又怕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好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按住腕间那枚铜钱。
“是吗……”他欲盖弥彰的端起茶水喝了口,同时一阵悸动在心底泛滥,喉头紧了紧,没忍住小心翼翼的试探道:“看来这株梅花是入了雪谙的眼了?”
谢雪谙身子往前倾了些许,笑意盈盈,“自然。”
宫棹怔怔望着如此模样的谢雪谙,心是满的,却又空得只能装下他一个人。他认清,他就是招架不住。
四周的喧嚣入不了他的耳,却如同空气,无孔不入的发散开来,于是自然而然的传入了朝堂。
在大朝会上,例行政务奏对完毕,眼看就要散朝,周正却在这时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周正声音洪亮,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