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要弹劾的,非一人一事,而是一股歪风邪气!”周正手持笏板,目光扫过殿中众多朱紫大员,尤其在几位以子弟纨绔出名的勋贵身上略作停留。
“近日,京畿之地发生骇人惨案,勋贵子弟纵兽伤人,致死致伤,惊扰官民,震动朝野。然而最终处置却轻描淡写,难服众心。此事绝非孤例,近年来,京城勋贵高官子弟,仗父祖余荫横行市井,欺男霸女,殴伤人命,甚至私蓄甲兵禁药,危害地方治安者,屡见不鲜。”
他语气更加沉重:“陛下,京城乃首善之区,天子脚下!此等恶行,不仅戕害百姓,践踏国法,更严重败坏朝廷声誉,动摇民心根基。长此以往,纲纪何存?法度何用?百姓又将如何看待我煌煌天朝?”
这番话掷地有声,许多官员,尤其是中低层和清流一系的,不由自主地微微点头。
宫珩脸色有些不好看,常文济更是低着头,恨不得缩进地缝。
“更可虑者,”周正话锋一转,“此类案件,往往因涉案者身份特殊,地方有司或畏于权势,或碍于情面,查处不力,甚至徇私枉法,致使罪者逍遥,冤者难雪。此不仅是子弟之过,更是有司失职,监察不力!臣恳请陛下,下旨整饬京畿治安,严查近年所有涉及勋贵子弟之不法案件,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周正奏毕,殿中一片寂静,不少官员偷偷去看御座之人脸色。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头。
他自然听到了市井间关于“兽公子”的议论,也知道这次判决难以完全服众。周正的话虽然尖锐,但句句在理。京城治安,勋贵风气,确实到了该管一管的时候,否则闹出更大乱子,伤的是他的颜面,损的是朝廷威信。更何况,借这个机会敲打一下某些越发骄横的勋贵和外戚,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嗯……”皇帝缓缓开口,带着威严,“周爱卿所言,甚合朕心。京城重地,岂容宵小横行,法纪废弛?勋贵子弟,更应谨言慎行为百姓表率,岂可仗势欺人,无法无天?”
他目光扫过殿下一众大臣:“着,即日起,由刑部,大理寺,督察院,并五城兵马司,联合整饬京畿治安,严查严办近年来所有涉勋贵官员子弟之殴斗伤人等不法情事。无论涉案者何人,一经查实,依法从重处置,不得徇私。各府邸需严加管束子弟,若有再犯,定严惩不贷,并追究其父兄管教不严之责!”
“陛下圣明!”周正及一众清流官员立刻躬身附和。
太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咽了回去,只狠狠剜了常文济所在的方向一眼。
退朝后,常文济极力掩饰脸上神色,步子迈的飞快,一路避开各官员,心气郁结的回到太保府。
直到彻底没有外人,他才狠狠一甩袖,盯着自己儿子的院子,有火无处撒。
常宇现在名义上是闭门思过,可所住庭院依旧奢华无比,就是清静了点。
他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脸色因缺乏户外活动有些郁色,但眼神里的戾气和烦躁却比往日更盛。他面前的矮几上散落着酒壶和几碟精致小菜,却食不知味。
“思过?思个鸟过!”他猛地将手中银杯掷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酒液溅湿了名贵的地毯。“明明是那些贱民自己倒霉,惊了本少爷的猛兽,倒成了我的不是?还有那周穷酸,拿了钱还不识抬举,装模作样!”
侍立在一旁的千升连忙上前,一边示意丫鬟收拾,一边陪着小心劝道:“少爷息怒,老爷不是说了么,眼下风头紧,让您暂且忍耐些时日。等这阵子过去了,您想怎么乐呵,还不是随您心意?”
“忍耐?本少爷忍得够久了!”常宇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这鸟笼子似的院子,快把本少爷憋疯了!外面指不定怎么传我常宇怂了怕了!这口气,我咽不下!”
千升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压着嗓子讨好:“少爷,您要是觉得闷,想找点新鲜乐子……奴才前几日出府替您办事,倒是听说了一桩趣事。”
“哦?什么趣事?”常宇懒洋洋地问,没什么兴致。
“东城锦瑟绣庄,有个姓苏的小娘子,人称苏娘子。”千升绘声绘色,“听说啊,是早些年战死在西北的一位低阶武将的孤女,模样生得那叫一个俊!不是寻常脂粉的媚,是那种……带着点英气的艳。这性子也烈得很,守着个小绣庄,带着个病弱的老娘,多少人看她颜色好,或是贪图她亡父那点抚恤和名声,想去提亲或沾点便宜,都被她顶了回来,据说有不开眼的想用强,还被她用剪刀划伤了脸!”
“武将之后,还是个烈性子?”常宇原本恹恹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笑话,再烈的性子有钱和权烈?他刚摆平了一场天大的人命官司,还有什么摆不平?正好还担心外面那群人会因此小瞧他,这证明自己的机会不就来了?
“有点意思。”他坐直身体,摩挲着下巴,“烈马才够劲!本少爷倒要看看,是她的剪刀快,还是本少爷的手段硬。”
“少爷,老爷吩咐了不让您出门……”千升为难地提醒。
“闭嘴,我爹那边我自会应付。”常宇不耐地挥手,“去,给本少爷更衣。就去那东城逛逛,顺便看看那锦瑟绣庄的苏娘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换了身不起眼但质料极佳的宝蓝色常服,只带了千升和两个精悍的护院,装作闲逛。
他心思根本不在两旁店铺的古玩玉器上,视不断逡巡,寻找着目标。
就在这时,他的双眼被不远处珍玩阁侧门走出的一道纤细身影牢牢吸住。
那是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布裙,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她眉目如画,肤色白皙,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不同于闺阁女子的坚毅。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走在冬日的寒风中身形单薄。
苏好今日是来珍玩阁典当她爹留下的唯一遗物。娘亲咳疾加重,急需银钱抓药,绣庄近况不佳,她已别无长物。
常宇看得心头一跳。这女子的容貌气质,果然与千升描述的一般无二,甚至更甚!
“千升,是她吗?”常宇低声问,喉咙有些发干。
千升仔细看了看,点头:“少爷,看打扮和去的方向,像是锦瑟绣庄的苏娘子没错。她怀里抱着的……像是兵器?”
“走,跟上去看看。”常宇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他们不远不近地跟着,只见苏好走到街角一个相对僻静的当铺旁,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进去。
常宇使个眼色,千升会意,立刻跑到当铺对面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假装挑选,竖着耳朵听。
过了一会儿,苏好眼眶微红地走了出来,手里的布包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小小瘪瘪的钱袋。她用力攥着钱袋,低头快步离开。
千升溜回来,禀报:“少爷,打听清楚了。那苏娘子是来当一柄旧战刀的,说是亡父遗物。掌柜的压价压得极狠,几乎算是贱卖,但苏娘子急需用钱给她娘抓药,还是当了。听那意思,家里怕是揭不开锅了。”
“是吗?”常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见识一下这匹传说中的烈马了。
“好,好一个忠孝节烈的孤女。走,去锦瑟绣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