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煦暖,四皇子府内,下人们进出的脚步都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些,打扫门庭也格外卖力。
檐下新挂的赤绢宫灯在冬日的阳光下,透着几分不同于别家的亮色。
宫棹已换好吉服,玄衣锦袍,玉带革履,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眉目间的青涩进一步褪去,沉淀出一股内敛的英气。
他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庭中梅树将开未开的红苞,想着某个清冷矜贵的身影在做什么,静候入宫的时辰。
“殿下,”福顺公公弓着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纹疾步而来,手里捧着一叠拜帖,“户部清吏司的王郎中、工部都水清吏司的赵主事、还有督察院的周御史与赵御史、光禄寺的张少卿……几位大人递了门贴,说是年前循例给殿下请安,贺殿下新晋之喜。人都在门房候着呢,您看……”
宫棹闻言,微微一怔。循例请安?这可闻所未闻。别说往年了,前几个月府邸建好那阵,都没见有人登门拜访过,这会倒是想起来新晋之喜了。
一股陌生的感觉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舒畅,悄然从心底泛起。就像在冰天雪地里行走了太久,突然进了一间生着炭火的屋子,那暖意包裹了四肢百骸,让人不由自主地惬意,甚至涌上丝丝愉悦。
“请到前厅奉茶,本王稍后便到。”宫棹定了定神,吩咐道。
“是。”福顺公公欢喜地去了。
宫棹对镜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沉静,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些许。
他来到前厅,几位官员见他进来,立刻起身,整齐地躬身行礼:“下官等,参见四皇子殿下,恭贺殿下晋封之喜,祝殿下新春吉祥。”
姿态恭谨,笑容热络,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并非谄媚,又是明确的示好。
他们恭维着宫棹在江南的劳苦功高,赞叹陛下对殿下的信重,话里话外,无不表示着愿意保持更深一步的联系。
宫棹含笑应对,言辞温和。他听着这些曾经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官员,此刻用谨慎而客气的语气与他交谈,心中生起的异样无声发酵。
他得体地送走了几位官员,站在府门前,冬日傍晚的冷风一吹,整个人慢慢回过神来。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该入宫了。”福顺公公低声提醒。
宫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复杂的心绪压了压,转身登上马车。车帘落下,将外界隔绝,车厢内温暖而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宫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他想他好像知道了,为何总有无数人对权利趋之若鹜。
忽而,一个身影倏地掠过心头,激起点点涟漪,也带来一丝清明。他睁开眼,眸中逐渐恢复平静。
马车驶入宫门,穿过重重朱墙,除夕皇室家宴的喧闹声与丝竹乐声隐隐传来。
宫棹整理好心绪,掀开车帘,迈步下车,向着那片灯火最盛处稳步走去。
而国师府内,朱门两侧的蟠螭铜灯早早燃起,火光透过薄纱灯罩,在雪地上晕开两团暖暖的橘红。
中庭的青砖地扫得不见一片残叶,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旁,几株梅花开得正烈,冷香混着暖阁里溢出的酒肴气息,丝丝缕缕,浮在冰凉的夜里。
谢雪谙在屋里换好衣服,房门忽地被推开,宫棹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一脸喜庆。仅仅是过了三四天,这人却像伤病全好了一样行动自如,再看不到一点萎靡的痕迹。
“雪谙。”宫棹叫了声,看见谢雪谙刚穿好外衣,便上前将狐裘披上,系好绑带,又将暖炉放到他手里。
“殿下回来了。”亮堂的灯火映在谢雪谙脸上,在眼角与眉梢荡开一层薄薄的光晕,将平日的轮廓悄然抹得柔和。
宫棹盯得入神,放在暖炉上没拿开的手顺势转到对方身后,将人抱住。他心满意足的叹了声,随后喃喃:“真不想回宫。”
谢雪谙失笑,“如今宫里还有几个人会对您摆脸色?”
“不想跟那群人虚与委蛇。”宫棹抱怨。与今早的登门拜访不同,宫里那些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笑面虎,个个都身份尊贵,就算不摆脸色,也不可能笑脸相迎。所以他趁着父皇离场,自己也一刻不留的走了。
“不说了。”宫棹蹭过对方锁骨,问道:“你还没吃?”
“嗯,”谢雪谙应道,“等人。”
“等人?”宫棹脱口而出,“等我啊?”
“嗯……”
谢雪谙的回应拖了点尾调,不似先前的干脆利落。宫棹抬起头,看见这人摆的一副为难模样,似是不忍他失望,勉为其难的哄了哄他,但嘴边分明是藏也不藏的笑意。
宫棹一下就明白自己自作多情了,他怪不好意思,又双手捧着对方的脸,故作生气道:“不等我是要等谁?”
那白皙精致的脸颊硬是被挤出点肉感,顶上双眼无辜的眨了下,宫棹被可爱到了,笑着在他唇上亲了亲。
“不说我也知道。”能让谢雪谙等的人本身也就没几个。
吴岫在宫里当差,宫宴没结束估计都抽不开身,而挐音此刻大抵还在宴请旧部。
这么想宫棹又心疼起来了,他从前不管喜不喜,宫里好歹都有许多人在,宴席从除夕开始摆,热闹喧嚣。可谢雪谙却要独自等上半宿,还未必能等到要来的人。
他凑过去亲了亲,“没事,以后我陪你过。”
谢雪谙挑起那人下巴挪远了点,打趣道:“殿下莫不是在占臣便宜?”
“才没有,我是在安慰你。”宫棹面上一阵羞赧,低低反驳,“又不是不能亲……”
谢雪谙状作了然的一点头,“既如此,倒是不好拂了殿下一片心意。不然请殿下陪臣吃顿年夜饭?”
“好。”宫棹笑着,毫不犹豫开口。
暖阁内热气缭绕,烘得人通体舒畅。宫棹在皇宫里吃了点,也不饿,便一边给谢雪谙布菜,一边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酒。
“看来殿下今日心情不错。”谢雪谙开口。
“还好。”宫棹摸了摸鼻子,抬头撞进对方此刻仅存着他倒影的双眸,内心更加酸软。
“别看我了,多吃点。”他挑了鱼刺,又把虾壳剥干净,一股脑全夹到对方碗里,然后自己再端着杯,欣赏这人连吃饭都优雅的模样。
谢雪谙眼皮子都不撩,“若是喝醉,臣可抬不动殿下。”
“没事,”宫棹顿了顿,让自己语气尽量自然,却带着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开口,“醉了就劳烦雪谙收留一晚。”
谢雪谙轻轻扫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