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下起了微雨,雨珠落在湖中,砸得湖面泛起涟漪,睡莲伴露结蕊,水下玉华夜昙的剪影碎成了镜片。
“王上慕情,渴望有人与他相知相伴,可这宫中满是阴谋算计,又去哪里找真情。”应阳声音苦涩,“他有过一个朋友,她说她会留在宫中永远陪伴着他,可这承诺不过半年,她香消玉殒,最后也阴阳两隔。”
“那你呢?”李隙月突然看向应阳。
作为贞眠的恩师,她又在哪儿?
应阳安静了下来,过了许久,她掉下一滴泪来,“我起于微末,早年立誓此身唯系剑道,可半生混迹世俗,心不定,道不明。”
李隙月心里发闷,“剑仙此言我无法理解。”
应阳泪如雨下,她轻轻道,“我触碰到所谓的无道之境,可不上不下数百年,我就知道这辈子再无缘此剑道之巅。”
她对上李隙月的目光,一字一句问道,“剑君,我求了千余年之物,他人为何就唾手可得?”
李隙月如何也想不到,她像是质询她,却又笃定道,“剑仙,你嫉妒贞眠。”
应阳作为归一境的剑仙,此时唯一能守住,就只有正视自己的内心,她苦笑道,“或许说忮忌才对。”
李隙月撇过头,“那你为什么不离开王宫?”
应阳抬起头,“隙月,我心结已生,如果离开王上,我便无法再留在归一境。”
“您……”李隙月的话突然哽在喉咙,“您何必呢?”
“王上知我在王宫,可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见他,他亲自来找过我很多回,可我都将他拒之门外。最后那一次,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先王妃死时当着他的面诅咒王族一脉永不得善终,所以他就问我,是不是因为他母后的死而怨恨他。”
李隙月垂眼,一滴泪还是从眼角滑落下来,砸在了她手背上。
“我当时只恨我自己,为什么说得出口‘你既然知道,那永远都不要再来见我’这种话,从那之后,他就再没来过前殿。所以我也没有资格怪你,我们都是一样的,都伤他伤得很深。”
李隙月无法辩驳,应阳突然又问道,“隙月,你知道王上为何忘了你吗?”
李隙月低低回问,“为什么?”
“你断了你与他的姻缘线,他感受到了,于是也更加痛苦,每到夜晚,他就常常痛彻心扉不能自已。于是有一天,他便存了死志,一掌断了自己心脉。”
应阳道:“祭司将王上救了回来,可他屡次三番寻死,最后祭司来找我,说要让王上忘了你,我当时便想,你既是这种人,那忘了又有何妨。”
李隙月突然苦笑了一声,“怎么这个坎儿都过不去……”她的声音突然噎住,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以隙月,不是王上想忘了你的,他还是爱你的。”应阳凝视着面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剑修,像极了似火的骄阳,也怪不得王上甘愿做那只扑火的飞蛾。
骤然提到爱这个字,李隙月愣住,她后知后觉,自己总用开玩笑的语气去猜测贞眠接近她的目的,为何就不去多想想,这或许并不是个用利益能权衡的东西。
应阳又道,“王上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你来了,所以你才能几次三番扮作医师进入阁楼。”
李隙月笑道,“他都把我忘了,何谈认出我?”
“他虽然忘了你这个人,却不会忘了对你的爱。”应阳温和道,“可你还是过来了,想尽一切办法去见他,虽然晚上了许多,在我认出你的那一刻,我真心为王上感到高兴,这至少说明他的爱并不是全然没有回响。”
李隙月明白了,应阳今日与自己叙这一场话都是为了贞眠,她缓缓道,“您同我说这些,不也是在惦记关心他?”
应阳一笑,“是,他是我自小养到大的孩子,更是我旧友的孩子,我做不到真正的熟视无睹。他假装没认出你来,是不想让自己再执着于你,但以我私心,还是希望你能与他坦然面对。”
雨声泠泠入耳,李隙月转眼看向湖泊,夜昙似镜中花映在湖底。
李隙月突然想下水去捞,倘若这不是镜中花呢?
她安静了许久,静静地听着雨珠碎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轻柔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来回扫过她的眉眼。最后,她轻轻道,“多谢剑仙今日之言。”
李隙月刚穿过长廊去到西殿,便见到站在房外的萧寻与代衔青,而几步之外的宋初见到她,抬步迎上前来,“小道友,王宫中人不久前来知会我,明日上午一早魔君便会接见我们。”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明日觐见完毕,我们便要离开王宫,几位道友若还什么未尽之事,还请快些了结。”
李隙月点头,弯了眉眼笑道,“多谢宋执事告知,我们会的。”
不好意思了宋执事,有两件事短时日解决不了,明日怕是走不了了。
宋初点点头,告辞后离去。
萧寻看向李隙月,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回来,我告诉你你可别乱来。”
李隙月淡淡瞥了他一眼,进了房间。
一会儿出来之时,她换了那身医师的官服,萧寻看了看天色,不解道,“马上戌时了,你还要去见魔君?再说你今天下午不是见过了吗?”
李隙月缓缓道,“再见一遍。”
萧寻思索了一会儿,又道,“他祖祠都被烧成灰了,现在哪儿有时间见你?”
他此话说完,便与李隙月一同扭头看向一旁不出声的代衔青。
代衔青:“……”
她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迈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