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先恢复的,是潜意识层面的警觉。
某一刻,白川溯沉睡的意识捕捉到了一种"异常"——在她自己的梦境里,有一个东西不属于她的“意识”。
她无法动。无法说话。
但她可以观测。
她把量子态的意识悄悄展开,像展开一张无形的网——
在那里。
它正在她的梦境里游荡,东摸摸西看看,像一只第一次进了博物馆的、没有形状的灰白色小动物。
白川溯的意识里升起了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东西:
……有趣。
她开始收网。
它没有察觉,还在兴致勃勃地翻看她的某段自动运行的低功耗背景记忆——她在普吉岛的海滩上,把脚趾插进沙子里,大口喝拉菲,喝到微醺的时候聆听者海浪声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世界是个粪作,但背景音乐还不错。"
然后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悄悄地出现在了它的身后。
它猛地转身。
什么都没有。
它迟疑地在原地转了一圈。
背后传来一种极轻微的、几乎像错觉一样的触碰——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它的"肩膀"上轻轻掠过。
第一次。
它这才意识到,它现在是猎物,是被人在玩的那一个。
它的反应是立刻消失在梦境的阴影里,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捉迷藏。
这个梦境是它熟悉的,它在这里游荡了很久——但白川溯的意识哪怕只是刚刚苏醒,哪怕还虚弱到几乎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她那颗量子大脑对于"在自己的概率空间里锁定一个异常"这件事情,依然有着令它困惑的、近乎本能的精准。
她没有追它。
她只是把梦境的阴影,一层一层地照亮了。
它在一个回忆的暗角里缩着,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在非常安静地、却非常不可阻挡地变得明亮而……透明。
第二次。
它感觉到有什么从它"脚边"轻轻擦过。
它有点挫败。
它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这个意识的存在,感知到她那种连在濒死的虚弱状态下都依然运转着的、冷静得令它既困惑又着迷的观测逻辑——
然后它突然没来由地做了一个决定:
它不再躲了。它展开自己,让自己在这个梦境空间里真正地"显现"出来,像一团还没有完全凝结的形状,模糊,但存在。
白川溯感知到了它的显现。
她停下来,在某种意义上,"看"着它。
很长时间,两边都没有任何动作。
然后白川溯的意识里,升起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整的念头——不是数据,不是警觉,而是一个像开机提示音一样简洁的问题:
……你是什么?
问题没有声音,只是一种意识层面的振动。
但那个没有形状的存在接收到了,它感受到了这个振动,在它那个还没有"语言"概念的意识里,这个振动被解码为某种非常基础的好奇。
它试着回应。回应也没有声音,只是一团混沌的、充满能量的意识涌动。
白川溯感受了一会儿,重新展开了一个念头:或许她的大脑正在做最后的负荷评估。在能量枯竭之前,大脑触发了应激幻觉机制,从潜意识里生成了一个bug、一个——礼物。
这是一个……礼物?
她那颗即使在濒死状态下依然顽固地试图"解释一切"的科学家大脑,把面前这个陌生的存在,整整齐齐地打包进了"濒死幻觉"的文件夹里。
潜意识生成的陪伴程序,以减轻意识在孤立状态下的熵增损耗。很合理。
它感受到这团意识振动,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直觉地感知到了那个解释里有什么东西是错的。
它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艰难地向她输出了第一个近似于语言的东西:
——不是礼物。
白川溯愣了一下。
这是它第一次成功地用接近语言的方式向她传递了一个明确的否定,它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沉默地感知了它一会儿,用一种非常冷静的语气,发出了下一个振动: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它在这里停顿了很久。
不是不愿意回答,而是这个问题本身让它陷入了某种真正的困惑:
……没有名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