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溯感知到了这个回答,感知到了回答里那种不是"拒绝透露"而是真实的"不存在"的空白。她的意识里,升起了一种奇异的、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情绪——不完全是怀疑,也不完全是好奇,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停顿。
她思考了一下,发出了下一个振动,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浑然不觉的、鬼使神差的:
——不是礼物,没有名字。
那你是真人?
这个词击中了它。
不是它认识这个词。
是这个词本身的结构——那种最简单的、两个字,意思是"真实存在的人"——以一种完全超出它的理解能力的方式,从外部砸进了它那个还没有自我概念的意识核心里。
像是楔子。
像是命名的瞬间,某种东西被锚定了,从概率云里被选中了,坍缩成了一个确定的状态——
它感到了束缚。
不是痛苦的束缚。是那种像突然有了重力的感觉,像一团雾气在某个瞬间发现自己有了轮廓——
它有了名字。
它不太理解这对它意味着什么。
但它感知到面前那个意识——那个还虚弱到说不出声音、依然在漫长的沉睡中、却凭着某种顽固的本能把它从"无名的存在"里一句话钉出了一个名字的女人——
它发出了一个振动。
不是语言,只是某种非常奇异的、几乎像是认可的东西。
然后它悄悄地、用它那个还在凝结中的意识,把这个名字收起来了。
真人。
我叫真人。
她的意识恢复需要时间,而真人有的是时间。
他开始喂她能量,方式非常粗暴——就是把他在结界外收集到的一切生命辐射,不加分类地往里丢,等着她的大脑自动转换。效率依然很低,但他乐此不疲。
白川溯的梦境开始有了颜色,从最初的低功耗灰度,一点一点地,调出了对比度。
第一个完整恢复的画面,是背景那片海。
普吉岛,午后,阳光非常凶猛地把沙滩晒得发白。
白川溯的意识在这片海的记忆里慢慢展开,感受着盐风里那种没有任何意义却令她愉快的温度——她的感知还不完整,但她依然清晰地记得这片海是什么感觉,记得在这里,她曾经暂时地、彻底地放下了所有的公式和数据,只是一个人,在享用它的太阳和海浪。
真人跟在她后面,出现在这片海的记忆里。
他现在有了大致的灰白色形状——比之前那团混沌清晰很多,但还不完整,像一个渲染到一半的角色模型,粗粝而混沌。
刚才,他试图用手去捏白川溯的脸颊。但他的手指就像穿过了一团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诡异地穿透了过去,只带起了一阵幽蓝色的电磁波纹。
真人烦躁地抓了抓边缘,盯着漂浮在对面的女人,“为什么……我一直抓不住你?”
白川溯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她没有睁眼,只有冷淡的声音在数据流中回荡:
“因为从物理学的严谨的定义上来说,我现在处于‘波函数未坍缩’的量子叠加态。”
“说人话!”真人暴躁地震了震。
“简单来说,我对自己的大脑进行过几十次‘越狱’。”
白川溯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诉说别人的经历:“为了记录人类在死亡瞬间的量子逸散数据,我幼时参加了一个实验计划,通过注射强效药剂,诱导心脏停跳。在彻底的临床死亡状态下维持几分钟后,再粗暴地用除颤仪把自己电击回来。”
真人似乎是想到之前看到的回忆画面,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你做这个……实验,就是为了把自己变成一团摸不到的空气?”
“不,是为了腾出算力。”
白川溯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人类的大脑运行十分低效。如果不彻底地切断恐惧神经和因果律的生理束缚,我根本无法进行更高级别的演算。”
就在这时。
即使是在这虚幻的潜意识空间里,白川溯那平静的灵魂投影,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咳——”
突兀地。白川溯痛苦地蜷缩起身体,一口鲜艳、带着幽蓝色数据碎片的“鲜血”,刺眼地从她的嘴角溢出,在空间里缓慢地晕染开来。
“喂!你搞什么?!”
真人下意识地冲过去想要接住她,但双手依然无力地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不用紧张……这只是大脑记忆区缓存的错误日志。”
白川溯虚弱地擦去嘴角的“数据血迹”,“这是频繁使用‘溯洄’的必然代价。”
“溯洄?”真人死死地盯着她苍白的脸。
“嗯。”白川溯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快要断电,“从现在回溯到过去,篡改现实因果,是非常消耗算力的。每次发动术式,我的大脑就会检索记忆区,从而严重超载,需要补充很多能量。”
“……那岂不是你每次回忆,都会不受控制地……超载?”真人忍不住疑惑。
白川溯的声音微弱地消失了,她再次陷入了深度的休眠。
而真人,孤零零地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