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他头痛的,是“神算子”。
她明明还在生气,还在为了被钓鱼而懊恼,但她的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最本能的关心。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呼吸都乱了节奏。她知道,这下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自己亲手扯碎了。
五条悟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盒温热的牛奶,感受着纸盒表面传来的、熨帖着掌心的温度,笑着说:“我今晚其实挺开心的。”
看着他这副仿佛得逞了般的散漫模样,白川溯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晚上的弦,突然“啪”地一声断了。
“开心?”
白川溯猛地抬起头,那双清冷的黑眸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她死死盯着他,声音因为气愤而微微发颤:
“利用别人的担心来钓鱼,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自投罗网,很好玩吗?!你堂堂最强,把我当成猎物一样戏弄,很开心?!”
她越说越气,甚至连伪装的敬语都忘了。
但这短短两句话,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五条悟的心口上。
她越是生气,越是口不择言,就越是在无意间向他证明——她是真的担心他。
五条悟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颊,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蔓延开来,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他突然放轻了声音,微微倾下身,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平视着她,语气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毫无防备的示弱:“我没有骗你,头痛是真的,被监视是真的。但我承认,我利用了这些——赌你会来。”
“我赌赢了,所以很开心。”
白川溯的呼吸猛地一滞。
满腔的怒火,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因为不说话,听觉被无限放大。冷藏柜制冷时发出的低频震动,仿佛与五条悟身上那种隐忍的侵略性同频共振。
为了掩饰指尖的轻颤,白川溯从冷柜里随手抓了一瓶冰镇矿泉水,死死攥在手里。
便利店的冷气与雨夜的湿热相遇,这种温度的温差和热量交换,正如同两人此刻的情感状态——看似冷静的系统内部,正在发生剧烈的物理变化。
她逃也似地到货架区,拿了点吃的,转身在吧台停下来。
热水注入纸碗,升腾起白色的水蒸气。
五条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靠在她身旁的吧台上,手里还拿着那盒牛奶。
白川溯心不在焉地撕开芝士片铺在面条上,借着热汤的温度让它慢慢融化,再敲入一颗的温泉蛋,撒上撕碎的蟹柳。浓郁的骨汤香气混合着奶香,瞬间驱散了便利店里的冷清,也让她混乱的心静了下来。
然后她“砰”地关上微波炉的门,按下加热键。
【01:30】
红色的数字在微波炉的显示屏上亮起,开始倒计时。
微波炉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暖黄色的灯光在里面旋转。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旋转的泡面盒,试图用这种机械的动作来掩饰自己不安的心率。
“你……”白川溯声音干涩地开口,“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神算子’的?”
五条悟咬着吸管,语气慵懒得像是在聊家常:
“在你来我办公室的第一天。”
白川溯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那天听着你念书的声音,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五条悟看着她,眼底漾开一抹笑意,“我醒来的时候,你还无知无觉地睡着。我心想,怎么会有这么神经大条的助理啊,就给‘神算子’发了一条消息吐槽你。然后,你的帆布包里,响了一声。”
“我以为是巧合,于是又发了一个问号。”五条悟的眼神变得深邃,“你的包,又响了。”
白川溯的瞳孔微微一缩,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在上班第一天就露出了这么致命的破绽。
“但真正让我确认的,是你在救我那天扔出窗外的热能模拟器。”五条悟轻笑了一声,“里面有‘无量空处’的参数,而那段数据,我只发給过一个人。”
【01:05】
白川溯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但她那颗永远在进行逻辑校验的大脑,却在下一秒“滴”地一声拉响了警报。
等等。
如果他那天在办公室醒来就认出了她,那他之后还煞有介事地问神算子该怎么处理那个“劣质赝品”……
“所以你刚知道我是‘神算子’,就在网上装模作样地问我该怎么对付我自己?”白川溯那点刚冒头的感动瞬间化为了荒谬与好笑,她扯了扯嘴角,“看着我绞尽脑汁保命,五条先生把我当作笑话?”
“不是笑话。”
五条悟忽然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却没了刚才的散漫。他自嘲般地笑了一声,那笑里却没什么温度,倒像是在亲手剖开一道旧伤:“因为一开始,我确实把你当成敌人派来的赝品。”
【00:38】
白川溯的脊背,猛地一僵。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偏偏拥有‘她’相似的习惯和声音。”他的声音很轻,那点自嘲几乎要溢出来,“我以为,这是有人对我开的一个恶毒玩笑。想看看最强,会怎么被一个假货耍得团团转。”
微波炉的暖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没有再往下说那个“她”是谁,也没有说那十年是怎么过来的——那些话堵在喉咙最深处,他一个字都没舍得往外掏。
白川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冷热交替下,她手中的矿泉水瓶身上迅速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所以呢?”
白川溯死死攥着矿泉水瓶,清冷的眼底燃起压抑的怒火。她咬着牙,毫不退让地盯着他:“因为觉得我是个劣质赝品,所以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试探我?在办公室砸杯子,让我念兵法,在操场上把我当成猎物一样逗弄……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你面前演戏,你觉得很好玩是吗?”
五条悟没有反驳。
他看着她像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那道所剩无几的距离。低下头,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是啊,我一开始确实想亲手撕了这个局。"
"可你偏偏……让我下不去手。"
"因为你口是心非,鬼话连篇——"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有点无奈," ——偏偏每一句谎,都拆穿得那么诚实。"
【00:15】
白川溯的呼吸一滞。
“你口口声声说那天救了我只是个意外,实际上却为了打探结界,把自己的膝盖摔得鲜血淋漓。”
“你把我当成洪水猛兽,扯什么幽门螺旋杆菌来拒绝我的靠近,转头却又毫无防备地在我办公室里睡着,还偷偷给我盖了条毯子。”
“你装出一副狂热迷恋我的样子,嘴上喊着爱慕我,可只要我一没盯紧,你就恨不得立刻卷铺盖逃得远远的。”
五条悟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荒谬,又像是彻底拿她没办法。
“你把自己裹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里,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可又偏偏——”
"会抱着一罐子光,闯进那间黑屋子。"
白川溯咬着唇,别开了脸。
他的声音却在这时慢慢沉了下去,那点戏谑一点点褪干净,只剩下滚烫的、藏不住的东西。
就在这滚烫翻涌到顶点的一瞬,六眼极轻地刺了一下——那团他始终读不顺的、乱糟糟的灵魂波段,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又把那点不谐死死按了回去,像按住一个不合时宜的杂音。
现在,他不想去想。
"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猎手。"
他顿了顿,像是刚想明白这件事本身有多可笑:
"现在才发现,脖子被咬住的人,是我。"
“吧嗒。”
瓶身上的水珠承受不住重力,划过塑料标签,淌过白川溯的指缝,坠在干燥的瓷砖上。
那是她守了一整晚、摇摇欲坠的理智,决堤的声音。
【00:03】
【00:02】
【00:01】
“叮——!”
微波炉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宣告着加热的结束。
窗外,夏夜的暴雨依然在疯狂地冲刷着这座城市。
而在这间冷白色的玻璃盒子里,空气却仿佛被加热到了沸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