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从便利店走回高专的路上,空气里吸饱了水分,弥漫着一种湿漉漉的泥土腥味。
雨后的飞虫比平时更多。细小的飞蛾绕着路灯一圈圈打转,偶尔一头撞上湿漉漉的灯罩,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路灯的暖黄色光晕在柏油路面的积水里被切割成摇摇欲坠的色块。白川溯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的水洼,试图用计算步频来掩饰不稳的心率。
五条悟走在她身侧,双手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他走得很慢,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她的侧脸上,却又在她看过来之前迅速移开。
一阵夜风吹过。
头顶一棵巨大的百年樟树不堪重负地晃动了一下,树叶间积攒的雨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地砸了下来。
五条悟反应极快,他猛地伸出手,将她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拉,躲开了那阵劈头盖脸的“二次降雨”。
白川溯踉跄了一步,撞上了他的肩膀。
为了稳住重心,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
冰凉的指尖,碰上了滚烫的掌心。
雨水砸在他们脚边的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同时僵住了。
没有乌鸦,没有任务,没有借口。
五条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垂着眼眸,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但白川溯却像触电般猛地抽回了手。
“……谢谢。”她偏过头,声音有些发干。
“嗯。”五条悟将那只空落落的手重新插回口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走吧。”
……
一路无话。
五条悟将她送到了地下档案室所在的办公楼外。
就在白川溯转身准备下楼的瞬间,五条悟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档案室外墙的百叶窗上。
他的眼神,在一秒内骤然冷凝。
“等等。”
五条悟猛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拽回了没有路灯的阴影里。
“怎么了?”白川溯被他突然的严肃吓了一跳。
五条悟压低声音,下巴微微扬起,“看窗子。”
白川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档案室的灯还亮着。
她离开得太急,连灯都忘了关。昏黄的光从百叶窗缝里一道道漏出来,那只乌鸦就蹲在枝头,鸟喙沿着漏光的缝隙一下下啄进去,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像是在试图把窗户打开!
白川溯的心脏猛地一跳!
它啄击的位置,正对着服务器所在的那面墙!
不仅如此,那台服务器里,还存着他们破解出来的高层养蛊证据!更要命的是,她办公桌的抽屉里,还锁着一份纸质版的《废弃实验咒物名录》!
“我的服务器在那里。”
白川溯的脸色瞬间白了,压低的声音里透着焦急,“如果高层发现异常,借口‘排查隐患’强行搜查,不仅‘神算子’的身份会曝光,我们调查高层的证据也会全部落入他们手里!”
五条悟的眼神暗了下来,当机立断,“必须马上把服务器搬走。”
“搬去哪?”白川溯看着他。
“我那里。”五条悟毫不犹豫地开口。
“不要。”
白川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摇头拒绝。对于她来说,搬进五条悟的领地,就等于亲手交出所有的退路。
她转过身,作势就要往地下室走,“我先去拆了再说。”
五条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他微微低下头,那双苍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光芒,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戏谑:
“是谁前几天还在医务室里信誓旦旦地说,我像太阳般耀眼,就算会受伤,她也愿意像飞蛾一样靠近我?”
他盯着她那双清冷的黑眸,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怎么现在却避之不及?”
白川溯被他这番翻旧账的“公开处刑”噎得耳根一热,但她的大脑迅速切回了说理模式。
“五条先生,正因为你是全高专最耀眼的‘太阳’,所以把服务器搬到你那里,在概率学上,只是从一个可疑坐标换到了另一个更可疑的坐标。”
“再说——”
白川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往后退了半步,毫不留情地开始拆台:“五条先生,您是不是忘了前几天被软禁的时候?门锁被杀手一融就开,你管那种地方叫安全?”
五条悟看着她这副杏眼微睁的模样,不仅没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神秘莫测的弧度。
“那不是我真正的房间。”
白川溯愣了一下:“什么?”
五条悟没有给她继续反驳的机会,只低声说了一句:“配合我。”
下一秒,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在白川溯错愕的目光中,五条悟半拥着她,大摇大摆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直接暴露在乌鸦式神的视野中。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耳廓,用一种甜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语调,大声说道:
“哎呀,地下室那么潮湿,怎么能让我亲爱的女朋友住在那种地方呢?今晚还是去我那里睡吧~”
白川溯浑身一僵,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乌鸦的视角里,这只是一个送女朋友回去的男人,到了门口突然反悔,把人强行带回了自己房间留宿。
五条悟搂着她的腰,甚至故意将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带着她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师公寓的方向走去。
……
两人穿过林荫道,走进了教师公寓的走廊。
感应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们身后逐盏熄灭。走廊尽头的窗外,雨云尚未散净,整座高专沉在一层潮湿的深蓝里。
这里是高专的内部区域,乌鸦的视线已经被彻底隔绝。
然而,五条悟的手,依然紧紧地揽在白川溯的腰上。
两人就这么以一种亲密的姿态,又往前走了几十步。
白川溯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她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五条先生。”她偏过头,声音有些发干,“乌鸦已经看不见了,你可以松手了。”
五条悟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依然扣在她腰上的手。
他就那么维持着搂着她的姿势,站了足足两秒。
"……哦。"
他松开手,动作慢得有些不自然,偏头看向别处。
十分钟后,教师公寓顶层。
五条悟推开那扇熟悉的实木大门。
他径直走到角落里那个宽大的双开门实木衣柜前,拉开了柜门。然后伸出手,在衣柜内侧的一块看似普通的木板上,有节奏地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咒力。
“嗡——”
木板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向两侧滑退,露出了一个深邃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结界通道!
幽蓝色的光从衣柜深处漫出来,切开昏暗的卧室。
白川溯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隐藏在衣柜深处的结界入口,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回溯——
那天晚上,杀手在门外破门而入。五条悟将她死死地按在怀里,两人躲在这个狭窄的衣柜中。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五条悟的一只手紧紧地箍着她的腰,而他的另一只手……就一直死死地按在旁边这块木板!
他根本不是毫无准备!
只要门外的杀手敢拉开衣柜的门,他随时可以带着她跌入安全的避难所!
白川溯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五条悟。
虽然那天晚上他高烧和神经痉挛的痛苦是真的,但他留着安全撤离手段却不告诉她……
“很好。”白川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在心里默默地又给他添了一笔旧账。
“咳……”五条悟摸了摸鼻子,心虚地移开视线,“进去吧,时间紧迫。”
外面的杂音在跨过通道的一刻戛然而止。没有风,也没有虫鸣,只有深蓝色的微光像潮水一样无声起伏。
眼前的景象让白川溯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这是一个透着一丝慵懒气息的平层空间。
脚下是柔软的榻榻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夏夜海风的咸涩味道。头顶的穹顶被咒力模拟成了一片璀璨的星空,深蓝色的咒力如同海浪般在四周的虚空中无声地涌动着。
这里没有昼夜,似乎固执地静止在某个夏夜。
星海之下并不空旷。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沙发,扶手上搭着他的眼罩;矮桌上堆着拆开的甜品盒、几本被翻得起毛边的书,还有两只不成套的马克杯。
一只杯底留着浅浅的糖渍,另一只干净得像从未被人碰过。
白川溯明明第一次进来,呼吸却先一步慢了下来。
像是身|体认识这里,而她的大脑还没有。
五条悟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到她身边,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欢迎来到我真正的房间——‘隙’。”他轻声说。
他抬手,指尖拂过身边那片缓缓流动的幽蓝。
"隙"的尽头,还留着一道虚掩的木门。
五条悟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却没有立刻推开。
"这个术式只能通向我去过的地方。"他侧过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没进过档案室,没法直接把‘隙’开在那儿——只能从心理咨询室绕过去,那里离你最近。"
他推开门。
门后,赫然是心理咨询室的隔间后方。白川溯从门缝里探出头,正对着那扇熟悉的、斑驳的窗帘——而心理咨询室的对面,正是地下档案室。
她心里莫名地酸涩了一下,很快又把这份异样压了下去。
心理咨询室——那是她装哑巴闯进来,被他当场逮住的地方。
五条悟压低声音,“现在,去搬你的宝贝服务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