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档案室。
为了不惊动窗外的乌鸦,五条悟抬起手,在百叶窗的内侧覆盖了一层极薄的“无下限”咒力,光线的折射率被瞬间改变,像是加了一层模糊滤镜。
档案室里的灯光被他压进百叶窗后,只剩几缕模糊的暗黄。
“抓紧时间。”五条悟用口型对她比划。
白川溯没有碰床边的衣物,径直走向服务器。
她动作很快,目标明确。拔掉外接线路,将存储阵列装进防静电盒,又拆下了几块加密硬盘。
五条悟站在她身后,借着暖黄色的灯光,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她工作和生活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地下室特有的阴冷和霉味。角落里支着一张狭窄的折叠行军床,床单洗得发白,薄薄的毯子甚至无法抵御深夜的寒气。
狭窄的折叠床紧挨通风口,服务器使用的全部是单手可拔的快拆接口。
门边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拉链只合到一半,里面整齐塞着几件衣服、胶带、多功能折叠刀和几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
五条悟垂眼看着那个包,许久没有动。
白川溯回过头,用口型问:【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移开视线。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一个帆布包就能装下。
这个房间没有一件东西,需要她花超过一分钟才能舍弃。
“啪嗒。”
白川溯拉开抽屉,迅速将那份打印出来的《废弃实验咒物名录》折叠起来,塞进了身上那件宽大的制服口袋里。
桌下的空间太狭窄了。
五条悟弯下腰,准备去搬那台沉重的主机。
两人在逼仄的桌子底下,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一起。
白川溯的肩膀擦过他的胸膛,她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后脑勺直直地朝着桌底坚硬的金属横梁撞去。
“砰”的一声轻微闷响。
白川溯的后脑勺没有撞上冰冷的金属,而是撞进了一个温热、宽厚的掌心里。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五条悟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额头上,他没有收回手,只是用那双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的蓝眸静静地看着她,用眼神询问:【没事吧?】
白川溯摇了摇头,脸颊却因为这过分亲密的距离和脑后传来的掌心温度,而微微发烫。
就在五条悟单手轻巧拿起服务器,白川溯抱着防静电盒,两人准备撤离的瞬间——
“嘎——”
窗外,那只原本静止不动的乌鸦,突然扑腾了一下翅膀,脑袋猛地转向了百叶窗的方向!
被发现了?!
五条悟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将白川溯拉进怀里,高大的身躯将她死死地按在墙角的阴影中,将她完全挡住。
白川溯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秒。两秒。三秒。
窗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啄击声。
五条悟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
只见那只让他们如临大敌的乌鸦式神,正伸长了脖子,用尖锐的喙,极其专注地、一下又一下地啄食着百叶窗缝隙里的一只……扑腾的飞蛾。
“吧唧。”
乌鸦把飞蛾吞了下去,满意地拍了拍翅膀,然后……转过头,闭上眼睛,竟然打起了瞌睡。
——原来,乌鸦啄窗子不是企图开窗,而是在捉百叶窗缝隙里扑腾的飞蛾!
档案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两位绝顶聪明、算无遗策的人,凑在一起,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两个笨蛋。
“……”
“……”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
五条悟单手抱着机箱,另一只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靠在墙上,笑得连胸腔都在震动。
白川溯也破防了,她把脸埋在臂弯里,笑得浑身发抖。
“你不是有六眼吗?”白川溯压着笑问。
“你不是神算子吗?”五条悟反问。
两人忍不住笑着互相甩锅。
五条悟的笑声最先低下去。
白川溯还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眼尾被憋出一点浅红,笑出浅浅的梨涡。
窗外,那只罪魁祸首将脑袋埋进翅膀里,睡得毫无负担。
档案室重新安静下来。
余温在微凉的空气中一点点褪去,现实的逻辑重新占据了高地。
白川溯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既然只是——”
她还没说完,五条悟就动了。
他一把托住服务器,动作利落得像在执行某项早已决定的任务,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
“喂!”白川溯猛地抬头。
“既然都拆了,就别装回去了。”
“谁说要搬了?!”白川溯急了,立刻站起身去拦他。
“刚才的我们。”五条悟理直气壮。
“刚才的我们判断失误!”
“结论出错,不影响行动。”
“你——”
她话还没说完,五条悟在门边停了一下,顺手拎起了那只帆布包。
入手的分量轻得出乎意料。
五条悟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一下。
白川溯一怔:“你拿它干什么?”
“搬家。”
“搬的是服务器。”
“现在加一件。”
白川溯气结,直接扑过去抢包。
五条悟仗着一米九的身高优势,把手臂一抬,帆布包瞬间悬到了她根本够不着的位置。
白川溯踮起脚尖够了两下,连包带的边都没碰到。
“那里面是我的私人用品!”她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清冷的黑眸死死盯着他。
五条悟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但那只举着包的手却没有放下来,“看出来了。”
“所以还给我!”
五条悟看了眼那张窄得翻身都困难的行军床,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服务器放进去,你还准备回来睡?”
“这是两回事。”
“现在不是了。”
白川溯气极反笑。
她没有再去抢包,而是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胸前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拽!
五条悟顺着她的力道微微弯下腰,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搬过去可以。”白川溯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让,完全是一副不容置疑的谈判姿态:“但我有三个条件。”
五条悟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说。”
“第一,别碰我的机器。”
“第二,你不能用六眼监视我。”
“第三,我要能自己进出。不需要你的咒力,也不需要你在场。”
“行。”他低头看着她,笑意压都压不住。五条悟说,“回去后我会修改入口识别你,你按对位置就能开门。”
白川溯沉默几秒,看着他散漫又得意的样子,她忍不住皱眉:“那把包还我!”
他仿若沉思般悠悠地说,“我没记错的话,这条不在刚才三个条件里面吧——”
没有再给白川溯反应的机会,他说完转身就跑,“想拿就来。”
“五条悟!”
她关掉灯,咬牙追了出去。
黑色的大门缝隙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将争吵声一并吞没。
档案室重新安静下来。
室内的光亮寂灭,最后一只飞蛾拖着被雨水打湿的翅膀,停了下来,不再向着窗子撞去。
枝头的乌鸦睁开眼。
它歪了歪头,漆黑的鸟喙猛地探进缝隙。
“嘎。”
窗外,再没有飞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