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传统和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线香气味。
羂索正将一件宽松的沙滩外袍随手搭在手臂上,准备赴一场特级咒灵们的“海岛之约”。
“大人!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加茂宪发毫无世家大族的体面,整个人几乎是以土下座的姿势趴在榻榻米上。冷汗浸透了他昂贵的和服后背,他的声音因恐慌而发着颤:
“您之前抢先提供给我们的、关于五条悟残秽的绝密消息……我们派出了最精锐的‘黑伞’去伏击,可是、可是那个怪物根本没死!他甚至连一点伤都没受!请您原谅我的失误,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
“黑伞失败的消息,我已经知道了。”
羂索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丝毫暴怒,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我交给你的是一个足以让总监部对五条悟动手的窗口,不是替你写好的胜利结果。软禁、超声装置、释魂刀,再加上总监部最精锐的处刑人——条件已经送到了你们手里,最后仍然没能杀死他,只能说明你们低估了五条悟,也高估了自己。”
加茂宪发脸色惨白,额头重重抵在榻榻米上:“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不是求来的。”
羂索垂眼看着他,语气仍然平和,却没有半点温度。
“如果你今天只是来向我解释失败,那现在就可以回去了。可如果你手里还有什么足以让自己继续留在棋盘上的东西——现在拿出来。”
加茂宪发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报告,声音里透着一种见鬼般的绝望:
“是……是我们的‘产业’出事了。”
“加茂证券和离岸账户的损失,原本还能通过抛售外围资产暂时止血。只要那几块‘播种地’按时成熟,我们就能借下一轮地产收购重新回血,可是现在……那些咒灵根本没有出生。”
他翻开报告,语速越来越快,透着浓浓的惊悚:
“关东地区低级咒灵的自然生成率下降了百分之九点七,但我们秘密选定的七个‘播种区’,咒胎成熟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一,其中三个节点彻底失活。”
羂索准备跨出和室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底,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实的错愕与锐利。
羂索眯起眼睛,“咒力来源于人类的负面情绪,情绪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它被转化了。”
“是的!”
加茂宪发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们通过热点区域的排查、咒灵怨力下降的时间节点,甚至抓了几个长期处于咒灵孵化企业的员工……”
“我们发现,有某种力量,正在我们的‘流水线’上釜底抽薪!那些人在崩溃的边缘,通过网络向一个账号倾诉。在得到那个账号的回复后,他们的负面情绪不仅没有异化成诅咒,反而转化了!”
加茂宪发将一张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递到羂索面前,手指都在哆嗦:
“我们已经锁定了这个被称为‘神算子’的网红账号,但对方的反追踪技术太强了,我们暂时无法定位其物理IP和真实身份。”
羂索只扫了两行,那点笑意便慢慢沉进眼底。
分布式节点、概率干预、把怨力转化为一种情绪势能。
这世上会用这种方式处理咒力的人,他只认识一个。
但他没有把这个名字说给加茂宪发听。
“继续查。”羂索合上报告,“不要惊动她,也不要试着顺着网络强行入侵。往账号里投放几个足够真实的求救节点,我要知道她会先救哪一个。”
说完,他将沙滩外袍披在身上,转过身,推开了和室深处一扇刻满咒文的拉门。
直到那扇门彻底合拢,加贸宪发脸上残余的恐惧才一点点沉下去,化作一种近乎绝望的怨毒。
网络里找不到人,那就去现实里找。
七海健人就是最好的教训。那个男人在加茂证券安分守己地工作了八年,穿西装、做报表、拿着高级经理的薪水,直到离职回归高专的那一天,才露出藏在账目深处的刀。
加茂证券倒下以后,紧接着出现了这个“神算子”。一个从金融端切断资金,一个从咒力生产端掐死原料;两边攻击的区域和利益指向几乎严丝合缝。
这不可能是巧合。
“神算子”很可能是五条悟藏在世俗社会里的第二把刀。
更何况,那些被她精准救下的怨力节点,有几个甚至从未出现在公开档案中。她能摸到加茂家秘密选定的“播种区”,就说明她不仅懂咒力,还接触得到高专内部的任务与残秽记录。
加茂宪发缓慢地直起腰,死死攥住那份报告。
既然七海健人是一个潜伏了八年的金融职员,那么这个神算子,也未必是什么引人注目的咒术师。她或许就藏在五条悟身边,披着一张最普通、最无害的皮。
他要查的不是网络,是东京高专近半年所有新入职的普通人、临时雇员、外包人员,以及突然出现在五条悟身边的每一张陌生面孔。
只要把这个人挖出来,他就还有一张能够逼五条悟停手、让加茂家重新喘息的牌。
……
阳光,沙滩,海浪,以及随风摇曳的椰子树。
如果忽略掉沙滩上那些长相猎奇的海洋生物,特级咒灵陀艮的生得领域——“荡蕴平线”,简直就是完美的度假胜地。
花御那高大魁梧、长着树枝的身体正惬意地泡在清澈的海水里,以一种极其标准的仰泳姿势在海面上漂浮。
遮阳伞下,真人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沙滩椅里。
他手里摇晃着一杯色泽殷红如血的红酒,灰蓝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他没有穿鞋,苍白脚趾深深地埋进柔软温热的白沙里,一点点感受着沙砾摩擦皮肤的粗糙触感。
海风拂过耳畔,带来微咸的白噪音。
真人的那双异色瞳半阖着,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
他的大脑正像播放老旧录像带一样,在一遍遍回放着之前从白川溯脑海深处偷窥来的、那段阳光炽烈的记忆碎片——
白川溯也是这样把脚趾插进温热的沙子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喝到微醺时,望着蔚蓝的海平线,用一种罕见的、带着轻微鼻音的慵懒调子,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世界是个粪作,但背景音乐还不错。”
“呼……”
真人仰起头,将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苦涩与酸涩交织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他试图去感受她当时体会到的那种名为“惬意”的微醺,但心脏那个本不该存在的部位,却只泛起了一阵阵令人焦躁的空洞感。
不仅没有觉得惬意,反而……更想她了。
没有她在身边,这片海的背景音乐,听起来简直无聊透顶。
真人从桌上抓起一本书,百无聊赖地看了起来。
不远处的岸边,漏瑚正盘腿坐在沙滩上。他手里拿着两串刚从海里抓上来的肥美海鱼,直接举在自己头顶那个正“咕噜噜”冒着岩浆的火山口上。
“火势太散了哦,漏瑚。”
躺在沙滩椅上的真人放下书。他转过头,像个小老师一样竖起一根食指,一本正经地指导着这位脾气暴躁的前辈:
“先用低频热流让鱼肉内部的水分均匀升温,再用瞬时高温焦化表层。你现在只会从外面烧,当然会柴。”
“你小子最近怎么净扯这些听不懂的怪词!”
“所以说你效率低嘛。”
真人耸了耸肩,一脸“我是天才你们不懂”的欠揍表情。
漏瑚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还是照着做。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火光内敛,那两条海鱼不仅瞬间外焦里嫩,连周围的沙子都被恐怖的凝练热度烧成了结晶。
漏瑚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陀艮歪了歪身子,花御也从水里探出头,发出一连串听不懂但充满赞叹的咒力嗡鸣。
面对这几个天灾前辈的赞赏,真人只是无聊地抛了抛手里的空酒杯,一副见怪不怪的懒散模样。
就在这时,沙滩后方的虚空中泛起一阵涟漪。穿着和服、披着沙滩外袍的羂索,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喂,羂索,你可算来了。”
漏瑚把烤好的鱼串随手搁进旁边的木盘里,独眼不满地看向他,“我一直没搞懂,你既然已经用那个叫‘狱门疆’的盒子抓住了夏油杰,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留着那个咒灵操使,难道不是个隐患吗?”
羂索走到另一把遮阳伞下坐定,端起陀艮递过来的一杯冰镇果汁。他看着海面,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冷笑。
“杀了他?” 羂索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果汁,眼神幽暗,“死人,只能制造混乱。活人,才会制造战争。”
漏瑚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羂索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目光深沉:“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漏瑚独眼一瞪,头上喷出一股黑烟,切了一声,懒得去猜人类那些恶心的弯弯绕绕。
羂索放下杯子,目光越过沙滩,落在了不远处。
他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真人成长得太快了,他不仅在进化,甚至在潜移默化中,隐隐掌控了这群特级咒灵的话语权。
“真人。” 羂索突然出声,打破了这和谐的日常,“说起来,京都校留下的残秽,做得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