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抛酒杯的真人,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羂索像是没有注意到,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术师鉴定后仍然坚持那是五条悟留下的无下限残秽。就连总监部,也因此毫不犹豫地签发了软禁令。”
他微微一笑,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
“能够让自己的灵魂波段产生如此精细的偏移,甚至连术式残秽都一并伪装——你的无为转变,又进化了不少。”
真人转过头,脸上挂起一如既往的、天真又恶劣的笑容。
“被你发现啦?之前在东京的下水道里,我碰巧遇见了一个沾着五条悟残秽的倒霉蛋。那股排斥感很有趣,我就记下了它的形状,稍微改变了一下灵魂波段。”
“原来如此。”
羂索搅动着果汁里的冰块,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
“只接触过一点留在别人身上的残秽,就能把无下限的频率记得这么准确。你的学习能力,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
他说得像是一句单纯的赞美。
真人笑着接受了,没有再解释。
羂索也没有追问,只是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杯子。
残秽只能留下术式运转后的粗略痕迹,无法提供如此完整的灵魂波段。
真人在说谎。
羂索盯了他五秒才移开目光,然后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既然你对五条悟的术式这么感兴趣,”羂索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我这里正好有一件关于他的趣事。”
羂索靠回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闲聊:
“那位向来冷酷的‘最强’,最近竟然被一个叫‘北宫’的女助理迷得神魂颠倒,两人毫不避讳地在学生面前搂搂抱抱。”
“听说两人如胶似漆,那个女人甚至留宿在他的房间里。”
羂索敏锐地注视着真人的每一个微表情,发出一声极度讽刺的轻笑:
“我本来以为,十年前那个叫白川溯的女人,会是他这辈子永远过不去的坎。现在看来,人类的情感真是廉价得可怜,可以随便替代呢。”
海风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刚刚还满脸笑容的真人,身上的咒力仿佛被某种不可视的黑洞瞬间吸干。他缓缓垂下头,那双一蓝一黑的异色瞳孔在阴影中急剧缩紧,翻涌起了一层浓稠如泥沼般的恐怖杀意!
她不好好待在他身边,居然跑去给五条悟当助理?!而且五条悟竟然敢碰她?!
一股扭曲到了极点、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痛的嫉妒,化作了难以名状的毒液。
真人的呼吸不可抑制地重了一瞬。
怒火与嫉妒在真人的四肢百骸里疯狂乱窜,但他偏偏将那张布满缝合线的脸伪装得更加漫不经心。
“哦?听起来确实挺廉价的。”真人的眼底没有半点波澜,“不过,别人的八卦我不感兴趣。”
羂索看着他放回杯子的手,杯壁上已经多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纹。
他没有拆穿,只在心里将某个猜测往前推了一格。
果然,真人比他预料的更在意白川溯。
“既然不感兴趣,那就回归正题。”
羂索站起身,语气保持着克制:“下周就是东京校和京都校的姐妹校交流会。你和那个叫与幸吉的内鬼定下的‘束缚’,交流会当天必须履行。”
“知道啦。” 真人晃了晃脑袋,掩去锐利的眼神,然后从沙滩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战术我早就定好了。我去治好那个小残废,让他打开结界。交流会当天,花御去拖住高专的视线,我亲自潜入忌库,把‘九相图’和宿傩的手指偷出来。”
他说着走到沙滩与海面的交界处,蹲下来,漫不经心地捧起海浪涌向海岸的泡沫。
“那个小鬼可靠吗?”羂索冷冷地提醒。
真人嘴角咧开一个恶毒的弧度,“放心,我给他留了一个‘小小的警告’。”
“哦?”漏瑚咬了一口烤鱼,独眼转了过来,“你干了什么?”
真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苍白的手掌,手腕一转,海水泡沫就变成了半空中飘落的泡泡。
“人类总是喜欢给灵魂起名字。” 真人歪了歪头,一蓝一黑的异色瞳里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残忍:
真人歪着头,看着半空中最大的那个泡泡:
“可他们和海上的浮沫一样,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形状。”
“其实,只要轻轻碰一下——”
“啪。”
指尖接触到泡膜的瞬间,那个泡泡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瞬间破裂,化作了虚无的细小水沫。
“——就可以像风一样吹散。”
“我最近开发了一个新术式,叫‘灵魂浮沫’。”
真人的声音轻快,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游戏,“‘无为转变’被我压缩成一层极薄的泡膜,附着在目标灵魂的表层。平时,我会用咒力维持它的舒展状态,不会产生任何感觉。”
真人收回手,笑得像个天真的恶魔:
“可一旦我撤掉这股向外的支撑,预先压缩在泡膜里的咒力就会瞬间向内坍缩。灵魂承受不了那种极端的剪切应力——”
“啪。”
“就会像泡泡一样碎掉。”
说到“剪切应力”,真人嘴角轻轻抽了一下,他的脑海里,不可抑制地回放起了那个廉价旅馆的逼仄浴室。
那一天,白川溯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裹成一团的他,用没有一丝温度的嗓音说:
“七海健人的术式打乱了你的咒力线。如果你现在强行动用‘无为转变’撑破这套遵循严密几何物理学的约束衣,由于应力分布不均,你的灵魂绝对会碎成八瓣。”
那点物理学知识,可是白川溯用工业胶带把他捆成一个“木乃伊”时,用冷酷的语气“教”他的。
“如果你再把生命当成你炫耀力量或者发泄情绪的沙包——我就立刻消失。”
“到那时,你别说把我当玩具,你连我的一根头发,都永远别想再找到。”
真人的手指在半空中悬停,嘴角咧开一个纯粹却病态的弧度。
“灵魂浮沫”不去触碰灵魂的核心,不去揉捏灵魂的形状,不引发任何痛苦与变异。
只要他不动手,灵魂就像海面上的泡沫一样,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讽刺的是,一个诞生于人类最深邃的恶意、本能就是改造灵魂的特级咒灵怪物,最后开发出来的最精细、也最接近领域本质的一种术式,核心竟然是“不触碰灵魂”。
但他并没有真的学会尊重生命。
他只是学会了克制直接揉碎它们的冲动,把触碰变成了一层更轻、更薄、更难被发现的膜。
对白川溯而言,“不碰”意味着尊重;对真人而言,“不碰”却被他扭曲成了另一种更加精密的控制。
羂索满意地笑了笑:“很好。拿捏住人类的软肋,他们就会变成最听话的狗。”
“只要你不去招惹五条悟,不打草惊蛇,这个计划就万无一失。”
“放心,我可没兴趣现在就去跟那个白毛怪物硬碰硬。”
真人没有再理会他,径直走向了海水深处。
海水没过他的脚踝。
在羂索看不见的角度,真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很久以后,真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没有半点愉悦。
“放心吧。”
他望着远处翻涌的海面,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吞没。
“我要拿的东西……一个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