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专专车仍在夜色中疾驰。
空调送出的冷风掠过皮质座椅,轮胎碾过路面接缝,发出规律而沉闷的震响。
“她救了真人。”
歌姬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从路灯下闪过的侧脸,声音绷得发紧。
如果只是偶然救下一个身份不明的伤者,她不会警惕巡逻车辆,不会刻意借助垃圾箱和屋檐的阴影避开监控,更不会将真人带进路人看不见的狭窄巷道。
无论前因是什么,任何看到这段录像的人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她知道自己正在保护什么,却仍然带着真人离开了。
五条悟扣下手机。
拇指仍停在屏幕边缘。只要再向上划一下,录像便会从头播放。
他没有动。
手机在掌心一点点变冷。
车厢里的空气正被某种无形的压力一点点压紧。
“录像只能证明她救过真人。”
“还不够吗?”歌姬猛地抬头,“她帮助一只特级咒灵逃避追捕,你难道想说这不重要?”
“我说的是,这和京都校遇袭是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歌姬看着他近乎冷静的侧脸,胸口那股压抑的怒意终于冲破理智。
与幸吉浸泡在维生液里的残缺身体、三轮灵魂表面那层随时可能坍缩的浮沫,以及夏油杰温柔微笑的脸,一同在她眼前交叠。
想到这里,歌姬的呼吸变得急促:
“如果她当时没有救走真人,杰根本不会——”
“杰失踪不是她造成的。”五条悟骤然打断她。
声音并不高,却冷得车内所有细微杂音都仿佛停顿了一瞬。
歌姬的话僵在喉间。
五条悟摘下眼罩。苍蓝色的六眼完全暴露在车顶惨白的灯光下。里面没有失控的怒火,只有一种过分锋利的清醒。
“袭击学生、控制三轮、胁迫与幸吉的是真人。把责任扔给一个曾经救过他的人,不会让杰回来。”
歌姬咬紧牙关。
她知道这句话没有错。
真人被七海重创后是否必然会死,没有人能够确定。即使北宫没有救他,也无法证明京都袭击一定不会发生。
刚才那句话确实是迁怒。
可她无法因为自己有所迁怒,便对眼前的风险视而不见。
“好。”
歌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重新平稳下来。
她看向五条悟。
“那你能保证,真人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术式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
“能保证她不会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把抓捕计划泄露给他吗?”五条悟当然不能保证。
他仍然无法回答。
七海曾在北宫身上发现真人的残秽。如今看来,那或许并非偶然沾染。
“她不会故意伤害学生。”五条悟说。
“我没有说她会。”
歌姬盯着他。
“我甚至可以相信,她当时有不得不救真人的理由。”
她的视线落到那块已经播放完毕的手机上。
“但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你?”
五条悟没有回答。
车窗外的灯光掠过他的脸,苍蓝色的眼睛亮了一瞬,又重新落进阴影。
他重新戴上眼罩。
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值不值得信任,可以以后再判断。”歌姬说,“但三轮、与幸吉,还有两校所有学生的命,都压在交流赛上。”
“别把杰失踪的怒气扔到她身上。”
“那你也别把对她的信任,压在学生的命上。”
车厢陷入死寂。
“在查清她和真人的关系以前,不让她接触抓捕计划。”
歌姬没有因此放松。“在此之前,需要限制她的行动。”
“不行。”
“如果她离开高专去找真人——”
“她不会。”
“你刚刚才看见她曾经带真人逃跑。”
“那不代表要把她关起来。”
五条悟转过脸,他的语气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没有审讯,不向总监部上报,也不限制行动。”五条悟的语气没有留下商量余地,“她不是犯人。”
“但真人的抓捕时间、结界位置和人员部署,暂时对她保密。其他事情等查清楚以后再决定。”
这是他能接受的极限。
也是他第一次亲口决定,将白川溯排除在真相之外。
歌姬没有继续争辩。
她只是看向窗外。
“希望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五条悟没有回答。
专车经过通往教师宿舍的岔路。
五条悟侧过脸。
不久前,他还在想象她打开门时的表情。
只要说一声停车,他仍然可以按照原来的计划回去,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最终没有抬起来。
专车没有减速。
路口从车窗外滑过去,转眼便被黑暗吞没。
五条悟低下头,退出聊天框。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回来。
当晚,东京咒术高专。
伏黑惠的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的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
【来结界控制室一趟,把交流赛外围安保记录带过来。】
伏黑惠看完消息,抬起头。
白川溯仍然坐在茶几旁。
从他说出那个名字以后,她便没有再开口。
被碰倒的草莓布丁躺在便签旁边,冷凝水慢慢浸开纸上的墨线。几个原本分散的黑点已经变得模糊,边缘彼此交叠,再也看不出最初的界限。
“北宫小姐。”
白川溯的眼睫动了一下,“谁的消息?”
“五条老师。他让我把交流赛的结界记录送到控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