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还以为,是因我们姐妹二人日后一同入宫,总要彼此照应,才……”
“却不想二姐此举,并非是为修补姐妹情谊。”
他顿了顿,换成了对许父的感激:
“若非父亲及时请来大夫,女儿怕是早已不在人世。”
“父亲又派了小厮婢女照看,厨房那些人,也不敢再像从前那般苛待我与姨娘了。”
“从前……女儿与姨娘,时常只能吃些冷饭残羹,如今能有安稳日子,全赖父亲照拂。”
许承裕听得心头发软,再看她这绝色容貌,越看越是满意:
“傻孩子,这都是为父该做的。”
“身子如今可好些了?”
越冬微微颔首,轻声道:“多谢父亲挂心,已是大好了。”
“只是大夫说女儿元气耗损,尚需再静养月余。”
一番对话下来,许承裕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
此女性情纯善、温顺懂事,又有绝世容貌,正是最适合送入宫中、为家族谋利的人选。
至于许莹……
回去便让于氏严加管教,莫要再惹是生非,省得将来连累整个许家。
越冬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他忽然抬眸望向许承裕,眼神依旧纯澈无害,语气也带着几分天真的茫然:
“父亲今日来看望怡儿,怡儿心中欢喜。只是女儿有一事不明……”
只见少女微微偏头,怯生生地开口:
“父亲说是已为女儿做主,那下毒害我之人,是按族规处置的吗?”
许承裕一怔:“你说什么?”
什么族规?
越冬垂眸,指尖轻轻点了点身旁摊开的书卷,轻声道:
“女儿这些日子刚巧无聊,便拿了族规来翻看。”
“上面写着,谋害同族嫡庶者,当以重罪论之……”
“女儿不知,那下毒之人,是已杖毙,还是……按家规上的剐刑办了?”
“剐刑二字,女儿不知何意,但似乎是族中最重的处罚,下毒未遂应当不至于此。”
他抬眼定定地看着许承裕:“所以女儿想问问父亲,那下毒害我之人,可有杖毙么?”
许承裕脸色骤然一变,伸手拿过那本古籍,翻到最前面。
封面赫然写着——许氏族规。
而立下这本族规的人是:许崇安。
这是他许氏祖上最为显赫时的一位祖先的名讳。
然而他为官多年,却从未认真翻过这本祖宗规矩。
他只知家族早已没落,自己也只能靠着些祖辈余荫才苟居五品,连早朝都不得入。
可规矩便是规矩。
这本族规,更是铁板钉钉的规矩。
在礼部的官员,更要比其他同僚都讲究许多。
然而此刻,他一个礼部郎中。
竟被自家庶女拿着族规,问得哑口无言。
一时之间,许承裕脸色青红交错,难堪至极。
越冬低下头,一副被他难看脸色吓住的模样,心底却早已笑开了。
真是天助他也,族规这把现成的刀,不用来捅这渣爹一刀,岂不浪费了祖宗的一番好意?
他倒要看看,这位许大人今日要如何收场。
许承裕这把年纪,不过混得个五品礼部郎中,还是新近才升的。
在普通举子眼里或许算得顺遂,可放在京中高门世家之中,便实在不够看了。
他连上朝面圣的资格都没有。
可少有人知,许家并非一直式微。
许家祖上曾出过正一品镇国将军,便是那名讳为许崇安的祖先。
当年带领军队退敌班师回朝后,更得了陛下亲赐的丹书铁券。
许家,是真正风光过的。
而为了家族的延续,越是显贵的家族,家规便越是森严。
然而后来几代都未曾再出过人才,许氏家族便逐渐式微。
到了许承裕这一代,更可以算是家道中落,规矩也因此渐渐松散。
如今子女们人手一册的族规,不过是例行发下,却未要求他们熟记于心,自是无一人会想着去翻阅一二。
这本册子,是越冬特意从原主兄长旧物中翻出来的。
跟许怡垫床角那本一模一样。
他翻得极快,神识一扫便将其中内容尽数获知。
族规之上,对内宅阴私、同族相害一条,写得异常严厉:
但凡涉及子弟性命安危之事,经手仆从一律重惩,其主使者纵是嫡支子孙,也要罚没月银、入祠堂思过。
这规矩,本是为震慑下人、稳固家族。
可落到此刻,不就成了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许怡被下毒,已是触及族规底线。
越冬将书恰好翻到这一页置于桌上,又故作“天真”询问许父,等的就是这一刻。
许父被如此落了面子,自不会将气撒在他这个很有可能被陛下选上入宫的庶女身上。
那么会如何发泄这股憋屈又气愤的情绪呢?
他垂着头,一副怕受到责骂的模样,眼底却一片嘲讽神色。
许承裕脸色青红交错,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却如越冬所想那般,不会冲他发火。
然而许承裕自诩最是体面持重,又极看重规矩名声,如今却被自家庶女拿着祖宗家法说得哑口无言,只觉得颜面尽失。
先前想轻描淡写揭过此事的念头,是半点也想不起来了。
“……为父知道了。”
许承裕深吸一口气,伸手想去抚她的发顶,被越冬退后一步,躲避开来。
他只得收回手,勉强维持着慈父模样:
“此事,为父定会按家规处置,给你一个公道。你安心休养便是。”
说罢,他几乎是匆匆离去。
那背影,简直就是落荒而逃。
越冬望着院门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没料到的是,许承裕刚走,下毒之人竟是这般急不可耐,听说了许父在他院中待的时间有些长便坐不住了。
许承裕身边的一个婢女,受不住银钱诱惑,便将小院发生的一切,尽数报给了许莹。
系统告知越冬此事时,他只冷笑一声:“自寻死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