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结了薄冰的湖面,静滑得映不出丝毫波澜。
那日饮下御赐龙井的清苦滋味早已被时间冲刷殆尽,入腹后更无半分异样,南宫月心中疑虑也渐渐消散,只道是自己杯弓蛇影过于多心,如此想着便将此事轻轻揭过不再挂怀。
时节悄然步入寒冬,天空开始稀稀疏疏地飘落细小雪花,琼碎玉屑般无声装点着肃穆的皇城街巷。
冬至佳节将至,依循旧制朝中大臣可得三日休憩之假,暂离案牍劳形。
下朝之时百官鱼贯而出,步伐较平日显见松快,互相揖让寒暄间也多谈了些烟火事。
“张大人,冬至日府上可有何安排?若有闲暇,寒舍略备薄酒……”
“李侍郎,听闻西郊香山的蜡梅已有早发之姿,凌寒独绽清极艳极,不知可有雅兴同往一观?”
“王御史,今年府里新制的腊肉香肠,是特意托人从蜀中捎来的老家秘方,风味独特,定要差人送些到府上,请您品鉴……”
交谈夹杂着笑意拱手在飘雪宫门外此起彼伏,南宫月沉默地行于其间,静若覆雪远山。
少有同僚问及他的假期,他便脚步稍缓疏淡道:
“并无甚特别安排,正好在府中偷闲歇息几日。”
他此言非虚,亦非全然托辞。
如今北境暂宁东南无波,能得这三日清闲,于他这般常年绷紧心弦的人而言,已是莫大的奢侈享受。
将军心中早有计较:
第一日,要在演武室内将新悟的几式剑招磨合纯熟;
第二日,就着暖炉点心,将那卷前朝兵家孤本仔细研读批注;
至于第三日……他想起董叔前几日便念叨着今年白菜长得水灵,莲芝姐也早早发好了面,嘴角便不自觉地牵起。
与府中上下一同热热闹闹地围坐一堂,吃上一-大盘皮薄馅足的白菜猪肉水饺,再佐以董叔自酿的米酒,于他而言便是人间至味足慰平生。
曾几何时在这般岁时节令里,他也曾与人兴致勃勃地相约,并辔纵马于城郊猎场,踏雪寻梅;或围坐雅致别院小炉旁,煮酒论剑,畅谈古今……
如今朝堂之上利益如蛛网交织,人心隔着肚皮叵测难量,在这权力漩涡中奢谈朋友二字,本就是天真的痴念。
往好了说是维系必要的人情往来,往重了说,一个不慎便是结党营私的苗头。
他深谙此道,亦不屑于此。
……白晔。
青年太监的脸毫无征兆地跳入将军脑海,但他旋即就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将波澜抚平。
冬至佳节里自己这些外朝官员能得假喘息,宫里却正是事多繁杂之时,祭祀宴饮、各宫赏赐……哪一样都少不了内官监的操持。
白晔身为内官监掌印,此刻怕是比平日更忙碌,实乃分身乏术。
即便他偶有闲暇,自己难道真要不顾敏感将他拉出宫来?
一来,年轻人连日劳累,该让他好生歇息;二来……若是不慎被人窥见,无论于自己,还是于白晔,都将是掉脑袋的祸事,他不想也不愿因一己之私去牵累旁人。
渐渐绵密起来的雪花落在他绯色朝服的肩头,悄然染上点点银白。
将军步出宫门,亲随早已牵着乌啼等候在旁。
乌啼见到主人亲昵地打了个响鼻,喷-出团团白雾,前蹄轻快地在已积起一层薄绒的雪地上刨动。
南宫月唇角微扬,他上前用力拍了拍爱驹光滑结实的脖颈,随即利落轻盈地翻身上马。
他轻轻一抖缰绳,放松了力道,将军并不急着催马回府,任由通晓他心意的乌啼驮着他,踏着松软厚实起来的积雪在行人渐稀的皇城外围街道上小跑起来。
寒风拂面吹得他心胸一阔,眉宇间常年凝结的沉肃也被这纯净雪色洗涤出难得的雀跃。
马蹄踏雪,将军回到将军府时,门口那对石狮子已顶了层可爱的雪帽,瞧着就憨态可掬。
董叔闻声披着棉袍迎出,脸上笑纹舒展,从将军手中接过缰绳:
“将军可回来了,饺子早下锅了,就等着开席呢!”
暖意融融的府内早已是灯火通明,饭厅里热闹非凡,炭盆烧得正旺。
厨娘端上一-大盆刚出锅的白胖饺子,元宝似的挤挤挨挨,氤氲热气直冲房梁。
南宫月脱下沾雪的朝服外氅,用热水净了手脸,洗去一身寒气,便自然而然地与大家围坐一桌。
他夹起一个饱满的饺子,在盛着香醋的小碟里滚了滚后送入齿间。
薄而韧的面皮破开,白菜的清甜汁水混合着肥瘦相宜的猪肉鲜香溢满口腔,咀嚼着的将军看着围坐一圈的大家的笑脸,悄悄听着他们谈论府中琐事和街坊趣闻。
酒足饭饱,寒意尽驱,真真是通体舒泰。
南宫月又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浸在温热的水中连日来的案牍劳形都随着蒸腾水汽丝丝缕缕地散去。
将军被热水浸得皮肤微红,觉得浑身筋骨松快,彻彻底底地放松下来。
他换上柔软贴身的素白寝衣,躺进早已被汤婆子烘得暖热蓬松的被衾中。
将军全心全意地期待着,明日睁开眼后就是整整三日无人打扰的完美假期。
……
将军茫然地望向帐顶模糊的承尘,一时竟分不清此刻是幻是真。
他迷惑地躺在榻上,胸腔里过快的心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聒噪。
怎么回事?
将军第一时间警惕起来,脑中飞速过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