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踏入城西的乞巧街市，长街两侧如昼灯火绵延不绝，喧嚣欢笑声潮水般涌来，街边各色小贩的摊子五光十色。

有卖花灯的，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烛光透过形态各异的彩纸氤氲出梦幻，还有卖巧果的、捏面人的、表演皮影戏的，男女老少们脸上洋溢着节日喜悦，穿着鲜亮的衣裳，手持彩线或小巧玩物穿梭其间，人潮摩肩接踵，一派盛世繁华。

南宫月始终紧握着白晔的手，在密集人流中为他隔开一小片安稳的空间。

他敏锐地感受到身边人视线正透过白纱，不安分地在各个摊位上穿梭流连，寻找着什么特定的事物。

“想要什么尽管说，将军我请你。”

南宫月侧过头朝白晔清朗道，白晔脚步一顿，终于锁定了目标。

他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南宫月温暖干燥的掌心里轻轻蜷起骚刮了一下，示意了方向。

南宫月顺着他的示意望去，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插满红艳糖葫芦的草靶子，明亮灯火下晶莹糖衣光泽诱-人。

糖葫芦……江南……

这让将军不禁想起灯火阑珊的江南夜晚里那个摇头拒绝糖葫芦的银发少年和自己独自享用糖葫芦时身旁那道若有若无的渴望视线……

原来，他一直惦记得。

“吆，”

南宫月笑着挑眉调侃，

“怎么长大了，反而想吃了？”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手却已经利落地掏出了自己的荷包，不由分说地拉着白晔挤到了那个由一位慈祥嬷嬷照看的糖葫芦摊前。

恍若记忆重现，将军又一次仔细认真地在那一片红艳中挑拣起来，最终选定了两串果子最大最圆、糖衣裹得最厚最均匀的。

他笑着付了钱，依旧像当年一样，额外多放了些铜板在嬷嬷粗糙的手心里：

“嬷嬷，天晚了，拿着收摊后买碗热汤喝。”

付过钱了，他便将其中一串递到了白晔面前。

白纱之下白晔怔怔地看着将军递到眼前的这串糖葫芦，金黄蜜糖凝固成剔透的琥珀紧紧包裹着饱满的山楂，白色小碎星般的芝麻点缀其间。

江南夜里他未宣之于口的压抑渴望，漫长岁月之后于今日夙愿得偿。

他伸出手从将军手中接过了这串糖葫芦。

南宫月自己也拿着一串，他看着白晔笑了笑率先示范，毫不在意形象地低头咔嚓一口，咬下了最顶端那颗裹满糖衣的山楂。

酥脆糖壳应声碎裂，熟悉的酸甜滋味点缀着芝麻香气在口中炸开，将军满足地眯了眯眼，在节日里享受到了寻常简单的快乐。

白晔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撩起一点面前白纱，低下头试探着也轻轻咬了一口。

“咔嚓。”

坚硬的糖衣在齿间裂开，山楂天然的酸味软糯地弥漫开来，与外壳的甜腻完美中和。

这味道……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特别是这是将军为他挑选买下的，在这人声鼎沸的七夕夜里，是独属于他的一份圆满。

白纱之下，白晔珍惜地慢慢咀嚼着，任由那酸甜滋味一点点沁入心脾，那个偷偷咽下口水暗自后悔的少年在这一刻被轻轻温柔地安抚了。

咔嚓、咔嚓。

南宫月解决手中糖葫芦的速度依旧快得惊人，他吃相并不粗鲁，那颗虎牙总能精准磕开坚硬糖壳，在清脆碎裂声里饱满的山楂被他利落卷入唇齿之间。

风卷残云间他手中竹签上便只剩下最后一颗孤零红果，而白晔还捧着自己的那串在白纱下小口地品尝着第一颗。

好吃。

他真心实意地想。

这简单的市井零嘴带来的满足远超宫廷里的任何精致点心。

白晔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南宫月手中的那根糖葫芦，他看将军吃得那般酣畅淋漓，腮帮子被果肉顶得微鼓又迅速消下去，唇边还沾了点晶莹糖屑……

他莫名觉得将军手里的那一串格外香甜诱-人，眼看最后一颗红果也即将被将军一口吞下，莫名的冲动涌上白晔。

白晔勾了勾南宫月握着他的手的手指，隔着白纱有些腼腆地道：

“将军……我、我想尝一尝你的。”

南宫月正准备对最后一颗山楂痛下杀口，闻言一顿，有些诧异地看向身边这个戴着斗笠的家伙。

这话听起来真像撒娇，不禁失笑的将军毫不客气地调侃：

“白沃光，你这可不对啊，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哪有自己手里拿着一整串，还来惦记别人最后一颗的道理？

将军虽是这么笑骂着，但他没有半分犹豫地手腕一转，递出了自己竹签到白晔白纱之下。

白晔接过还带着南宫月掌心温度的竹签，虔诚地小心低头咬向那颗山楂。

咔嚓。

同样清脆的声响，可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因为这串糖葫芦曾被将军唇齿眷顾过，他竟真的品出一丝……与众不同的浓甜。

他细细地咀嚼着，白纱遮掩下的脸庞悄然浮起抹浅淡红晕。

南宫月看着白晔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些，手随意地抹了下自己唇角擦掉糖屑，接过白晔吃完后的竹签子，将光秃竹签习惯性地插回腰际。

“……好吃的……桂魄。”

白晔情不自禁地低唤出声，话音落下他自己却先怔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南宫月神志清醒非意乱情迷之时，自然地唤出他的字。

他的字在他舌尖滚过千百遍，却从未敢在光天化日下宣之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