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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心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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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沿江路度过安静的一夜,她的情绪稍稍回稳。

早晨一样被闹钟喊醒,备忘录上写着待办事项——历经近一月降调、半月促排和连续一周的卵泡观察,今日是最后一次复查。

如果条件成熟,今晚就该打扳机针,再过三十六小时正式做取卵手术。

难得乘一次公交车。

长寒假上午的八点多,去上补习班的学生要把这车撑爆,临近机构的站点,哗啦啦下去一堆人。

推搡着,吵闹着,大声嘲笑伙伴新买的少数民族风耳环真难看。

蔚心蓝便想起从前,第一次和纪明禾去打耳洞的那天,饰品店的老板手里拿像装订机一样的机器,耳垂上一刺,戳进来一根细细的银针。

她还在痛,老板已经喊下一个人。

当日也试过那种椭圆形的民族风大耳环,木头材质的,颇有分量,挂在耳朵上坠坠的,晃动时发出类似“笃——”音般低柔的回响。

纪明禾皱眉看了她良久,扶住她的肩膀送到镜前,无情地低头,在她脑袋上吐出两个字,“不!搭!”

她为她取下来的时候,勾针不慎碰着新鲜的耳洞,那种轻微的痛感,如风拂过岁月,快速地在如今的她的心口扎了一下。

蔚心蓝抚住胸口,木然看向窗外。

瀚江之中,葱葱郁郁的岛校一掠而过。

顺利。

卵泡长到了恰如其分的个头,医生为她预约了今晚的扳机针,许良栋收到医院通知,打电话给她道歉。

许良栋:“抱歉啊老婆,我不知道今天就能打针,姑那边有个朋友出了点事,我现在在宜昌……”

她想,许家爸妈没有发现她的夜不归宿。

蔚心蓝:“没关系,今晚只是打针。三十六小时之后的手术能赶得及吗?医院要验证件,需要本人到场。”

许良栋承诺届时能够到场,“肯定的,原定是明天飞,心蓝,要不,今晚我让我爸妈陪你一起去吧。”

“不要了,”蔚心蓝拒绝,“大半夜的,影响老人家睡眠。”

于是作罢。

“好,时间快到了我打电话提醒你,”许良栋想到这条艰难的路就快要走到尽头,大抵心情很好,声音含着笑,“老婆,成败在此一举,靠你了啊。”

电话挂掉,侥幸回到二层,先去浴室洗澡。

如往常开启这无聊的一天,刷刷微博,玩会儿消消乐,给朋友圈里的每一张照片点赞。

手机推送b站资讯,她的关注厘米君发布了智创科技自主研发的新游戏“Lumina Tempo”项目进程以及开发者创作概念。

游戏版号下来,差不多就要进行内测了,厘米君发视频是为了宣传,其间少不了放一些游戏画面。

细腻的光影渲染中,拿着各类乐器的女孩在不同场景飞跃、穿梭,弹出的音符击败身形大于她十倍的森林精怪,拾获大量经验与物品奖励等等。

p2是关于设计、开发一系列的讲解了,专门讲给业内人听的,蔚心蓝按三倍速快速过了一遍,看视频最后如同电影谢幕的工作人员名单。

鸣鹤君三个字与她的其他同事并列在创作人那一行。

屏幕回归黑暗,跳转了投币收藏循环的界面。

厘米君为了做个游戏都瘦了一圈,纪明禾呢,她辛苦吗?

放下手机,心像空了一块。摸摸脚边冰冷的被褥,才想起从回来到现在好像都没见着罐头。

见怪不怪,冬天冷,她早上也会找舒服温暖的地方睡觉。有时候躲进衣柜,抓出来的时候,挂着的羊绒大衣上滚好一些轻飘飘的毛。

“罐头?”

不在柜子里,也没在她比较中意的几个位置。

喂食器里的猫粮是满的。

蔚心蓝开始有些慌张,走到每一面露台门前确认其是否反锁、钢丝网是否破损,确认无误之后仍难放心,打开业主群,只怕看见邻居发猫咪坠楼之类的图片。

好是没有。

喊着名字在家里走了两圈,罐头再不像平时那样咪咪喵喵地从角落蹦出来蹭她的腿。

她问正在厨房忙碌的许妈,“妈,你今天看见猫儿了吗?”

抽油烟机巨大的轰隆声中,许妈头也没回,“做饭都做不赢,哪有空看它?不晓得不晓得。”

“爸?”

许爸坐在沙发看西游记,乐呵呵地说摇头,“没有、没有。”

蔚心蓝回身,尽力让自己先淡定下来,打开手机查看喂食器的监控录像:昨晚十点半,也就是罐头补充夜宵的时刻,可能因为找不到主人,它在房间四处喵喵叫了一会儿,无果,只好自己开始吃粮。

过后躺在喂食器附近大概十分钟,垂着尾巴嚎叫。

许爸许妈的声音也录在里边,应是他们上二楼查看猫咪为什么一直叫唤,一边抱怨猫咪太臭太吵。

声音模模糊糊的,“猫和人睡一张床,真的不嫌臭。”“买这么多玩具,比送给我们的东西都用心。”“有娃儿了肯定不能要这个猫,没轻没重,抓到眼珠子怎么办?”“还打狂犬疫苗。”

她的心中倏地冒出个猜想,难道他们昨天晚上嫌罐头吵,就把她丢出家门?

但接下来听,人声渐远,罐头在不久后回到喂食器对面的猫抓板,玩了一会儿,蜷曲着开始睡觉。

视频加速,猫咪夜起数次,但一直都在家。

到早晨六点之后,再不见踪影了。

不在家,也没有坠楼的风险,那肯定是从大门出去了。家里面没有装监控,但是门上的电子锁应该能照拍到一些画面。

早晨七点多,门锁开启,许妈的身影在门前徘徊,她手里拿着塑料袋和纸板,可能去要去买菜或者卖废品。

他们这辈人完全没有养猫家庭该有的警觉,因为等待许爸穿鞋,所以好一会儿大门都是敞开的状态。

她不停催促、抱怨,许爸还嘴这些不提了,五分钟后,毛绒绒的影子从门底探出,一掠而过。

是罐头。

蔚心蓝按了暂停键确认,心脏不堪重负似的往下沉。

录像中两个大人则完全不察,仍在互相怨怼,猫咪在走廊转了一圈,从消防门离开,消失在镜头外。

七点半,到现在四个小时了。

“心蓝,你去哪里啊,要吃饭了!”

蔚心蓝置若未闻,着急忙慌踏上鞋从门口冲出去。

根据在论坛与同好的交流经验,猫咪在楼房丢失,大部分都往楼顶走。

一层层往上找,走廊里也不要放过。

第一遍一无所获,她不得已一层层走下去,一边在业主群发布猫咪丢失信息,保证提供线索或者送回猫咪会获得千元回报,强调罐头只是田园猫,而且脾气不好爱抓人。

几个邻居表示没有看到猫咪。

两个小时后,楼上一家见她来来回回在楼梯间、和小区四处角落巡走呼喊,好心查看了同样是电子锁的监控并发送在群中。

在早晨时段,猫咪没有从这家的走廊路过。

物业调取各处监控,也没有找到猫咪的影子。

“等下。”蔚心蓝按停播放键,看见十分钟前提着菜上楼的许妈再次出现在楼栋入口,她的手里挎着菜篮子,上边盖着一张眼熟的碎花布。

那是她从前用来包笔记本电脑的小绒布,第一次遇见罐头那天临时征用它去包裹猫咪,后来罐头到家,每天都扯着这张布走来走去。

继续播放,许妈泰然自若地带着篮子走出了小区。

到此刻,蔚心蓝仍然不明白罐头做错什么得此厄运。

罐头很乖,从来不抓沙发,天生就会定点用猫砂盆排便,临时吐毛也懂先从床上跳下去呕在更容易清洗的地板上,不会抓咬除蔚心蓝以外的任何人类。

她太善良,她太顺从,她拿不到一直容忍后所对等的那份尊重。

恍惚再次打开自家门口电子锁监控,在稍后的画面中,罐头从消防门回到家门口,发现门关了进不去,一直懂事地躲在走廊拐角安静等待。

直到许爸许妈买菜回来,稀奇似的围着她,说这是不是家里那只猫。

门开了,罐头想跟进去但被拒绝。

他们将她装进了菜蓝子,用她的阿贝贝给出错误讯号,罐头安静地躲在里边,以为到达安全之所,一声都不喊。

震颤从心口荡开,她的躯体、她的理智与自制如同遭遇旱期的大地迅速地龟裂、崩塌,四分五裂的痛感拉扯滔天愤怒结伴而行。

“轰”一声,门板重重撞击墙壁,坐在沙发上的两人险是弹起来,许妈拿着电话,脸上赔着小心翼翼的笑,“心蓝……”

“你把她丢哪里去了?”小区监控只看见许妈带着猫往外边的小坡走,“你把我的猫丢哪里了啊?”

“什么猫啊,”许妈结结巴巴,“……你找不到猫着急也别乱怪罪人啊,群里面都说了没人看见猫,你不能……”

手边有什么陶瓷做的物品,花瓶或者摆件,蔚心蓝不记得那是什么,反正顺手就拿住了。

抬臂甩在地上,先砸出一声瓷质迸裂巨响,碎片细密短促的泠泠声滚了一地。

片刻死寂,而后就是一声高昂的尖喊,许妈大骂,而许爸第一时间先绕过蔚心蓝要去关门,怕声响太大邻居看笑话,“别吵了,再怎么大的事也别砸东西啊,有话好好说,邻里看到还怎么想?”

但蔚心蓝堵在门口。

她这一辈子都是很在意别人的眼光,怕自己不够完美,怕陷入舆论风波,有一点小虚荣,时而做作,悲秋伤春。

“还怕别人知道?”她冷漠开口,“每天垃圾袋丢门口,追着别人刚扔的东西翻来翻去,不办电梯卡每天蹭进蹭出,等不及上厕所就尿在草丛里,你们不会以为自己在这个小区口碑很好吧?!”

“蔚心蓝!”许爸喊了声,想让她别喊,又急着关门,碰了下她的肩,立即就被一股大力甩开,撞在了墙上,痛得直叫唤。

“别碰我!”蔚心蓝大喊,近乎是一种戳破天际、不带任何素质的啸音,“不想我继续说你们这些丑事,就快点开口,到底把猫丢哪里了!”

“我没有丢你的猫!”

依然狡辩,依然顽固,愚笨、自我到以为其他人都和他们一样是傻子。

“不承认是吧?”蔚心蓝快速上前,解开社会眼光枷锁,她忽然就变得这样敏捷,先夺走许妈手上的那只上个月许良栋买给她的新手机直直往地上摔,再猛地一脚上去把它踹飞。

救肯定是没得救了,许妈瞠目,如疯魔般扑上来要扯她的头发,“蔚心蓝!!”

有邻居的议论声从开阔的走廊窗户传来,窃窃私语,像听到一场好戏。

蔚心蓝有一种错觉,像回到了幼时在大礼堂表演曲目的那天,有一束光打在钢琴上,她慢慢走上舞台,万众瞩目开始表演。

务必展现自己,务必,让观众满意。

她反手拧住了许妈的胳膊,手碰在她腕上那只当命看的翠绿色的玉镯子,神色一下竟变得有些狰狞,“听许良栋说,这镯子开过光?”

“你想干什么!”

蔚心蓝只拽住那镯子使劲往下薅,玉器刮过皮肤,那人尖声喊叫,她只笑着,“不是能保佑平安吗,我看它自己能不能保自己。”

拿下来了,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对面,“咚”一声砸在墙上,碎片差点飞进眼睛。

但蔚心蓝一眼都没眨,怒目圆瞪,吃人的架势般,“你说不说?!”

“你为了一只猫……你就为了一只猫,这样对自己的娘啊!”

娘?

“你配吗?!你——”她早就想说这句话,转身指着正倒在墙边的许爸,“还有你,今天之内就从这里滚出去。”

“凭什么让我们出去,房子是良栋买的,他是我们的儿子啊,你一个外姓人你猖狂什么!等良栋回来,我要让他收拾你!”

天知道听到这些话的蔚心蓝有多痛苦,这种人走在大街上能让她多给一个眼神吗,就因为许良栋,因为这场阴差阳错的婚姻,让认知比猴子还低的人堂而皇之地有了教训她的权利。

这种耻辱,较之怒火更盛,差一步就将她烧为灰烬,蔚心蓝不再废话,丢开许妈,径直往厨房去。

阿姨将剔骨刀还回来了,很锋利,拿起来的时候,刀刃在灯光下熠熠夺彩,或许阿姨没说谎,她家附近的确有一名很擅长磨刀的师傅。

“我说、我说,”许家两位只以为她疯了,此刻吓得魂飞魄散,许妈吞着口水向后退,“猫就在秀水湖后面,我没走远,那里有一片荒地我随手就把它丢在那里了,它开始不肯走,我用石头砸了下,它就跑远了。”

她连连摆手,“没砸到它,石头落在一边应该只是吓到了。”

荒地?知道了。秀水湖后面的确有一个烂尾的楼盘一直没人接手。

她往外走,但刀没撒手,刚过了门又想起没拿车钥匙,复回返。

那两人抱成一团躲在墙角,“都告诉你了,你还想干什么……良栋如果看到你这个样子,一定会知道自己娶错了人……”

“那就让他看啊,”蔚心蓝冷笑,“不是还有个手机没烂么,现在就给他打视频吧,去告状,去啊。”

真的太好笑了,难道一旦结婚,另一半就能成为她的监管者,一举一动都要按照监管者的标准履行,否则就判为违逆。

不耽搁了,她直接按下电梯。

没多久许良栋打电话过来,她没有时间接听。

这一片荒芜坎坷的石地。

冬日,这里的所有的草木都枯黄了,被某个小区物业偷懒遗弃的生活垃圾堆放在这里,在面前形成一堆蔚为壮观的垃圾山。

她踩进去。

又想起自己什么都没带,或许应该带一袋猫粮,或者罐头平时喜欢吃的那一款冻干,摇一摇,晃一晃,罐头就跑出来。

垃圾场翻完,像是没什么收获。

临近建筑区拦着彩钢板,缝隙可容小猫通过,但人类无能为力。

她将板门尽力地推开向内看去,更加广阔的荒芜被锁在里边。

怎么样才能进到工地里面去。

四个小时过去了,日向西行,迟来的疲惫压得人快喘不过气,蔚心蓝回到车体找水瓶,灌满一嗓子,颓然坐在椅背。

好安静,天荒地冷,像世界只剩自己踽踽独行。

她以为自己习惯孤独,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但只要心里想念着一个人,她根本会希望得到她的拯救。

屏幕骤亮,许良栋再次打来,一股难以形容的厌恶席卷全身,她想挂掉,又怕错过关于罐头的信息,想想,按下接通。

“心蓝,你在哪里?”

其实他应该知道吧,不是他妈妈将她指引到这里来吗?

“我马上上飞机,”家里面翻了天,姑姑那边的事暂时只能拜托给朋友,许良栋耐着性子解释,“对不起,我代替我爸妈向你道歉好吗,他们真的……我不知道怎么说了,老一辈的人,他们太不把宠物当回事,简直没法沟通,回来我就让他们走,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找好吗,一定会找到罐头的。”

不相信许良栋在知道自己拿刀威胁他爸妈之后还能这样平和。

“心蓝,晚上你还要去打针,保持心情平和好吗?”

哦,图穷匕见了。

“我不会去。”蔚心蓝低声说。

“……”

死一般寂静。

“没找到罐头,我哪里都不去。”

“别任性,”许良栋深深叹了一口气,“心蓝,为了这颗卵子,吃苦最多的人是你啊,好不容易才等到它的。夜针时间要求太严格了,医生说错过这个窗口,我们先前的努力相当于全部浪费掉了。届时重新来,难道你要把这些苦再吃一遍吗?听我的,老婆,保持心情,再吃点清淡的东西垫下肚子,等我回来、我回来我们一起面对,好吗?我爸妈那种人,以后不来往就是,你就当他们是普通的亲戚,井水不犯河水——”

“但我觉得恶心。”

“什么?”许良栋愣了下,“是身体不舒服吗,想吐?”

饿,困,累,生理不舒服,心里堵一口气,所有的负面形容词都符合她现在的状态。

“是的,想吐,”蔚心蓝说,“一想到要和你生小孩,我就忍不住想吐。我能不和你爸妈来往,能拦着孩子也不和爷爷奶奶来往吗?”

“……”

“所以,一想到……这个小孩生下来要喊你爸爸,喊你爸妈爷爷奶奶,跟着你爸妈一起去翻楼下的垃圾桶,吐口水,说脏话,我就真的很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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