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都不明白,“许良栋,你爸妈这个样子,你该写在相亲信息的第一行啊,折磨我有意思吗?”
“……”许良栋深深吸气,“老一辈的人——”
“别什么老一辈的人,”她说,“我妈怎么不这样,我爸怎么不这样,我伯我叔,我那个和你爸妈一样没什么文化的小姨也不会这样啊,你见过她吧,婚礼的时候来过,还给我送了一根项链,给你送了一条领带,八千块,你知道她一个月才几个钱吗?”
“所以呢?”许良栋那边响起催促登机的广播,他拿着手机往Gate走,耐心就快接近于零,“你是不是必须从我嘴巴里听到我说我爸妈畜生不如才会满意?”
“……”
“你家里好到哪里去?婚礼的时候你爸抢了我爸发言的机会,不想我爸上台在你家那边的领导面前显眼?”许良栋越想越气,“哈”一声,“其实看不起亲家可以不结亲,我没求着你们对吧?房子房子买在江城了,我人也留下了。
“我爸妈享受到一分没有?他们就是那样,蠢了点,扣了点,但没有坏心的,普普通通的农民罢了,既然成为一家人,彼此包容一下不可以吗?
“而且为了你,我也教训他们很多次了。这次你把刀也用上,我哪里还有什么脸面去开口?送他们走,以后大不了你当他们不存在,还要怎么样?”
“我要怎么样?”蔚心蓝简直不可思议,“我做错了吗我要怎么样?!你这话说得好像是我把你们家的人逼上了绝路,麻烦搞搞清楚到底是谁先惹事,这个垃圾场这么大,天气又这么冷,罐头她——”
“一只猫而已!”许良栋说,“一只田园猫啊蔚心蓝,能值几个钱?我说句难听的,你把它丢在路上不一定有人捡。找不到就找不到啊,再买一只,我们买只布偶猫、买只美短?你上次看的那个动漫、里面那个起司猫不比橘猫可爱吗?何必为了一只猫和家里人起冲突,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养一只新的猫’对吧?”蔚心蓝冷笑,“养一只更漂亮,更有价值,更温顺,更符合你品味和需求的猫,对吧?”
“……”许良栋不明所以,“我又说错了?”
“你没错,而且其实你也没必要‘为了我去教训你爸妈’,你直接再找个更能容忍你爸妈的妻子,一家人其乐融融不就行了吗?”
“……哦,为了一只猫,就为了一只猫,你要提离婚?!”许良栋简直不可思议,“老天我真的不知道你这么不可理喻,蔚心蓝,你真的太傲、太看得起自己了,说实在你到底有什么资本在傲,很漂亮吗?身材很好吗?没有公主命但是有公主病不轻。我花这么多钱在你家这边买房买车,你该给我的回报呢?瞧不起我爸妈,这么久不生孩子,我说过你一句没有?我该你的?”
“不该,”蔚心蓝说,“我不配,配不上你,我们离婚。”
体力已经恢复一些,她不想再耽搁了,直接切断通话并把许良栋加入黑名单,想想,许家爸妈和谢台长放进去让他们相亲相爱了。
开了车门踩下去,好一些人正往她这里走。
有男有女,手里拿不知道什么东西,或许是棍子?或者火钳?
她甚至感知危险的本能也失去了,站在原地。
等走近了,原来其中有几张熟悉的脸,包括今天下午在业主群中予以便利的楼上邻居,小区物业管理员,以及——
“司翊?”
有好事者将蔚心蓝与许家爸妈吵架的音频传进了群里,群群相传,这么个小小的江城,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狠批媳妇不懂感恩的有,共情蔚心蓝的也有,有几人闲着,就组织着过来一起找猫了。
司翊穿便于行动的卫衣和运动裤,其他人也是。
邻居说,“一个人找要找到什么时候?你都忙懵了,其实有那种找猫团队你不知道?”
江城没有,未必别的城市没有,只要给足报酬,一日之内就能飞来。
蔚心蓝恍然,猛地站起来,长时间未进食的弊端让她两眼发黑,扶住车门的瞬间站稳,与后视镜中狼狈的自己对视。
“你看起来太累,先休息一下。”司翊指挥其他人先过去找,将电解质水递她。
“我不休息。”
“坐一下,”司翊坚持说,“关于罐头被丢弃的地点,我想和你商讨。”
愤怒冲散了理智,或者她也没想过许妈在她持刀威胁的情景下仍然说谎的可能,蔚心蓝顿了下,“怎么说?”
“坐。”
蔚心蓝只好坐下,接了拿瓶水,慢慢拧开,抿一口。
“手机能看到电子锁监控画面?”
“嗯。”
“回看一下你婆婆第二次回家是几点钟。”
第一次出门七点半,回来八点二十分,出小区八点四十五,丢猫后再出现在大门口的时间,却接近十二点,几乎就卡在蔚心蓝回家的前几分钟。
“……她去了哪里?”蔚心蓝毛骨悚然。
“荒地离你家不远,走快点二十分钟足够了。”司翊回头看了眼正在忙碌的人群,“看她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所以我猜测她中途应该没有去别的地方做采购之类。”
“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骗她,蔚心蓝低了下眼睛,后知后觉自己满身脏污。
“你——”注意到方才蔚心蓝在听到“婆婆”两个字的时候眉头紧皱,他尝试换了称呼,“许家父母觉得猫咪不吉利,可能,”司翊顿了下,“可能想丢掉她的决心会重一些,或者,他们不清楚猫咪特性,以为罐头会像犬类那样自己寻着气味跑回家,所以选择带她去远一点地方丢弃。别担心——”
他仔细看她的脸色,“我有个朋友在支队,要不,让他先查一下天水河那边的路控录像?不过可能要等到明天。”
“当然好。”犹如看到曙光,蔚心蓝眼前一亮,但细想,这样便欠了司翊不小的人情,因为路控录像不是想看就能看的,一不小心可能违规,想想,“他是你朋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他不是我们七中的,工作上有过交集,后来一起吃了几顿饭,说得上话。”
“我们七中”这个词……蔚心蓝抿了下唇,“那又麻烦你。”
想说一些客气话感谢他,但自己对他说过不客气的话太多,蔚心蓝想起前月司翊升职,法院那边请妈妈去吃饭却被拒绝的事,以至于此刻愧怍,“那个,还没恭喜你升职,上次办宴,我妈妈身体不适就没去,也是因为、”她绞尽脑汁,“怕气氛太热烈,他们要劝酒,要累着。”
什么破话术,听起来太假,蔚心蓝放弃了,肩膀垂低,有点丧气似的,“恭喜你啊。”
司翊微微勾了下唇,“为人民服务?”
啊,上升到这个程度,气氛忽然没那么尴尬了。
司翊要加入寻猫队,把背包里的奶油面包给她,“有点扁了,你将就吃点,没有体力什么都做不了。”
要是她晕倒,又给众人添麻烦。蔚心蓝点头接了。
好朴素的面包啊,表皮烘烤成柔和的浅黄色,裂口处夹一层丰盈的白色奶油,也没撒葡萄或者别的干果,像他们小时候在冠生园买的一块五一个的那种。
“……味道还行。”司翊补充,“除了有点扁。”
有多扁,他要强调两次。蔚心蓝在面包袋子上轻轻捏了两下,塑料簌簌地响,“谢谢。”
低头咬上去,它竟然仍然松软,麦香与奶油香气在口腔漫开,甜意轻轻撞击唇齿,紧皱的眉轻轻松散。
垃圾场的确没有任何活物痕迹。
不知道谁联系到工地负责人,蔚心蓝写了申请,那边很快安排了白帽子过来,一人一个安全帽,被领着进去走一圈。
工地内部确实有不少流浪猫咪,各种花色,警惕并且清瘦,像是原住民。
司翊拿了猫粮放入口处,但猫咪们不买帐,偶有两只靠近,闻一闻,吃两口,见人有动作就跑掉。
“流浪猫晚上觅食比较多,”志愿寻猫的好心人说,“但这边太冷了,车子也开不进来,总不能在这里搭帐篷干等一夜。”
想想别的办法?天色这么暗了,总让人待在这里也不安全,或者,等支队那边的路控录像出来再说?
蔚心蓝抿着唇,似乎只有——
“没事,我带监控了。”司翊一边翻背包,“我们在这里怕猫咪不靠近,让监控盯着,人在外面等就行。”
几台自带大电池的警视卫,外包装都没拆开。
“行啊你,”志愿者拱他的肩膀,“装备齐全,你是专业找猫的?”
司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拿了说明书分给众人让帮忙调试、在附近找其他合适的安全点。
“我来。”蔚心蓝接了一只,照着说明下载了app,开始找角度调试安装。
等做完这些,天色已经不支持他们还待在这里,工地负责人催促离开,志愿者们互相共享了手机中的几个监控app权限,并且安排时段轮流看监控,保证无漏网之猫。
蔚心蓝说请他们去吃饭。
“用不着用不着,”他们都养猫,也懂得猫咪走失的心情,“别这么客气,咱们不是为了这顿饭来的,早点找着罐头,大家都放心。你自己注意身体。”
蔚心蓝不走了,车子就在垃圾山那边,要在这里等通宵。
没人劝得动。
不过她这车子牢靠,市区嘛,可能也发生不了什么大事,也就不勉强。
“你也回去吧,”蔚心蓝对司翊说,“明天还要去单位吧,有消息我们联系。”
司翊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待。
点头,走了两步,始终有些欲言又止地回头。
“怎么了?”蔚心蓝问。
“许家,”司翊淡淡问了句,“出这样的事,许良栋还没回来?”
“……”理智告诉她,司翊这样严肃的语气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打听她的私事,但思及从前,她难免觉得窘迫,低声说,“他今晚会回来。”
司翊“哦”了声,“那让他陪你在这——”
“不!”蔚心蓝脱口打断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又急忙忙补充,“我一个人可以,你不用担心。”
“担心”这两个字对他们而言不太合适,她咬了下唇,生出痛悔,“我的意思是……”
“知道了。”
她都没说,他就知道了?
多少有点不解地掀眸,司翊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还有话没说出口,黑沉沉的眸子水光轻轻,“你最近没在电视台。”
“嗯。”她简单把美食厨房未通过考核,自己因病请长假的事儿说了。
“多久了。”
“……”是不是问得太多了?蔚心蓝有点不高兴,“两个月该有了。”
“哦,”他又“哦”,“挺好的。”
莫名其妙,好在哪里,不悦地皱眉,他只是颔首告别,“晚上休息会儿,再联系。”
蔚心蓝怎么样都睡不着的。
看了一夜监控,来吃粮的猫咪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有橘猫,但它们大都是短毛,而且清瘦,看体型外貌不能是罐头。
临了清晨猫咪绝迹,她才靠着休息一会儿。
医院快把她的电话打爆,问为什么没准时去打夜针。
“对不起,”蔚心蓝答道,“计划取消了,是不是影响你们工作了?”
医院见怪不怪,这些年轻人啊,想一出是一出,今天取消,过两天又想要了,白白辛苦。
叹气挂掉电话。
她看了一遍群消息,闭眼假寐。
支队那边的消息在早八点传来,录像不好直接传输给她,只是司翊转述消息,“许家妈妈在小区门口上了十一路车,过后在京绣文山转七零一,兴桥镇下。”
蔚心蓝一边听,一边在地图上看通车时常,这样坐公车一来一回,所花费的时间与许妈抵家的时间基本吻合。
“所以罐头在兴桥镇。”
“初步推断是,”司翊不敢断言,“她再次上车的时候,没有拿菜篮子。”
还等什么,“那我现在过去。”
“一晚上没睡,适合开车吗?”
听司翊这样说,她只以为他又要过来,但是没有,是个脸生的女孩出现车窗外。
“我堂妹司挽,刚毕业正闲着没事干,陪你过去一趟。”司翊说,“晚点我和群里的人一起过来,手头有点事要处理。”
“好。”蔚心蓝感激不尽,“你忙你的。”
以为司挽看见她会好奇或者别的什么,但是没有,司挽尽职得像一个专业代驾,自带白手套,把她安排在后座,神色严肃,“要出发了哦,请蔚小姐系好安全带。”
“……”蔚心蓝嘴角微抽。
这么的,女孩故作的深沉破壳,“哈哈”干笑,“不是我不想和你说话,司翊这孙子交待一万遍,让我专业点、专业点,专心开车少唠嗑,千万千万别烦到你,要是没做好,那钞票别想要了。那你说嘛,两人开着车,不说话解闷又能干嘛呀,”后视镜看一眼,又正襟危坐,“算了蔚姐姐你真好像挺累的,靠着睡觉吧,到了地儿我喊你呗。”
蔚心蓝说,“你是司翊的堂妹?”
“对啊,”司挽笑,“是不是觉得我们性格天差地别,很多人都这么说,司翊他小时候就闷葫芦啊,不喜欢说话,热也不说冷也不说,我们家孩子太多,也没人顾得上细心照顾,有年冬天还穿着好几个月凉鞋呢,因为上年的棉鞋小了塞不下——哦你不知道,就我们几个堂姐堂弟表哥表姐的都住在我家,因为要在市里面读书嘛,所以我们家孩子很多。”
哦,司翊高中的时候似乎的确借住在亲戚家,或许就是这位司挽的家。
她滔滔不绝地说,可惜蔚心蓝实在太累了,听着听着糊里糊涂睡过去。
是手机消息提醒忽然喊一声。
信息来自微博:【来看看是不是你家的房子塌了,#某某男星被刑拘,全平台封禁。】
蔚心蓝一下都清醒了,这个某某男星不就是许良栋那部戏的男主角吗?!
屏幕紧接着弹出消息栏。
妈妈:【在哪里?!怎么不接电话?蔚心蓝,你真是……】
消息没显示完全,但她想后面应该是“翅膀硬了”“脑子抽了”“不知悔改”之类的吧。
蔚心蓝顿了下,手指往上一划,将此消息忽略。
点着通知进入微博词条,看之前还以为是误传,结果蓝底白字都出来。
戏拍了这么久,临近开播男主被抓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投资方的钱打了水漂,许良栋该有的那份提成应该也泡汤了。
也许他现在自顾不暇。
开车到兴桥镇花费半多小时,这里比荒地更偏更广,下车看一眼,心口就腾起恶气,挨家挨户问了一遍,没得到什么线索。
再走到村尾才是心里发凉,这里竟然有一家看着就不正规的兔肉加工厂,两只大烟囱突突冒黑烟,生锈的门外停着堆满简易鸡笼的中型卡车。
“姐姐,”司挽忙把人接住,看这情况不妙,忙要摇人,“我去,黑工厂,咱们赶紧报警!”
“什么人啊!”一听报警,那门里奔出来个矮个子男人,“报警,报什么警,谁要报警!”
“就你是这里的管事啊!”司挽指了下那辆卡车,撸袖子准备大干一场,“这是非法装猫车!你们以未检疫的非法猫肉充当兔肉售卖!我要报警曝光你们把你们全抓起来!”
男人脸色一变,扯着嗓子直喊,“放屁!污蔑!你是哪里的!别一张嘴就乱放屁,我们这是正规兔厂!什么猫肉!我才要报警抓你们。”
司挽都有准备了,口袋里掏证件,往男人眼前飞快一划,“看见么,支援就在后边呢,你给我老实交待了,喊你们老板来,停工停工!!”
那证件是皮质的,上边隐隐是有一块金澄澄的徽,男人着实吓一跳,语气和缓不少,“这……我就是这里的老板,小厂子,员工都是自家村里人,乡里乡亲的,知根知底,做多少年了,不会有那以次充好的事儿,兔子都是隔壁几个县收来,一车一证,您要查来这边,数量肯定对得上。合格证、检疫证都没过期,兴桥那边的医院年初才开,您二位……冒昧了,是监管局?上个月才王主任来过……”
两个女人,他也不好递烟,搓搓手,耐心解释,“咱们这边良心企业,你二位到办公室稍稍,喝杯茶?”
见司挽不为所动似的,以为专门来找事儿的,上头的人么,哪儿业绩不好想找个由头罚款?
怪不得没让姓王的来。
他一拍大腿,“就这么说吧,咱们遵纪守法就是便宜送到面前也不收的,您明鉴,就昨天,正有个婆娘拿了只猫来卖,那猫肥的,起码得有十斤了,做成兔子不得卖个七八十块,”他比了个“二”的手势,“这个价要给我,我都没要。”
话毕,两个女人脸色都变了,蔚心蓝立即上前,一把拧住他的衣领,“后来呢,你没要那猫,她把猫带去哪里去了?猫是不是橘色的,毛很长。”
“是是是,”男人大惊,真怕这女人激动起来当场把他吃了,连连后退,“是只大黄猫,毛也比一般的猫长,我不收,她也懒得带走,篮子就地丢了就走,那我一看,这猫养得膘肥毛亮——”
“你说什么!”司挽大喊,“猫你留下了!你是不是把它杀了!”
“没有没有,”男人要吓死了,“用错词了,不是膘肥毛亮,是油光水亮,我是留着了,这不保安亭里养着吗,厂子里闹老鼠,放了两三只猫,它可太能吃——”
话没完,两人中稍年长的那位径直掠过他,火急火燎就奔进了旁边的保安亭。
这阵仗,能像是监管局的吗?怕和昨天那老太婆脱不了关系,男人回过味来,打量那小女孩,斜着眼“啧啧”两声,“领导,你们到底哪个单位的?证件再看看呗。”
司挽拿的是司翊的证件,能随便给人看?冷着脸,“想找事?”
得,不管她是不是领导,官僚风学了一整套,男人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行行行,您要查什么,咱配合就是。”
也不用查什么了。
蔚心蓝抱着罐头从保安亭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