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国公把东西交给薛首辅之后,等了好几天,没有回音。他不急,也不催。
该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对方怎么接。
这天夜里,他刚在书房坐下,还没翻开书,小厮就急匆匆地跑进来。
“老爷,薛首辅来了,走的侧门,只带了一个随从。”
蒋国公手里的书顿了一下。他没有问“他来做什么”,想都不用想。
深夜登门,又不是走正门,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请进来。”他放下书,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等着。
夜色浓得像泼了墨。廊下的灯笼昏昏黄黄,照出一小圈光亮。
薛首辅从暗处走过来,步子不快,身形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色。
蒋国公侧身把人让进屋,顺手关上了门。小厮识趣地退到院子外面守着。
两个人在灯下面对面坐下。
薛首辅没有绕弯子,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蒋国公面前。
“国公爷,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蒋国公没有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那个封皮,又抬起眼看着薛首辅。
“首辅的意思是?”
薛首辅往后靠了靠,手指搭在扶手边上,语气不急不慢:“查下去,牵扯太多。你我都不是能兜得住的人。与其把案子捅上去闹得不可开交,不如拿点实在的东西。”
他见蒋国公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军需的事,国公爷不是一直头疼吗?从今天起,你那边要什么,我这边给什么。兵器、粮草、马匹,你开口,我想办法。”
蒋国公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盯着薛首辅的脸,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薛首辅没有躲闪,也没有讨好,就那么平平地看回来。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灯花噼啪地响了一下,又没了声音。
“首辅说话算话?”蒋国公终于开了口。
“一言九鼎。”
蒋国公又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点点头。
“那我就不留首辅了。”
薛首辅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转身推门出去。
夜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作响。蒋国公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了两步,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首辅慢走。”
薛首辅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消失在夜色里。
蒋国公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桌上那封信,他始终没有打开。
他铺开信纸,给蒋成晏写信。
笔蘸了墨,悬在纸上,顿了很久才落下去。
信写得很短,字迹比平时潦草。蒋国公把信纸折好,用火漆封了口,交给小厮送出去。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只信鸽扑棱棱飞上天,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蒋成晏还要过几日才能收到这封信。
而他回不回来,已经不是他自己能说了算的。
然而蒋成晏收到信的反应果然不出所料。
蒋成晏捏着信纸,目光从一个个字上扫过去。看到最后,他嘴角微微一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父亲安逸日子过久了,居然信了文官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什么军需补给,什么要什么给什么。
翻脸不认账的事,他还见得少吗?
他把信纸折起来,没有再看第二遍。
心里没有愤怒,反而出奇地冷静。对方越是想压下去,说明戳得越准。
现在收手,陛下会怎么看?底下那些饿死的灾民,那些被吞的粮食,就这么算了?
他唤来初一。
初一推门进来,脚步很轻。
蒋成晏让他坐下,细致给他交代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初一听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公子这次是铁了心要查到底。
“遵命。”初一抱了抱拳,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蒋成晏独自呆在房间,突然他感觉心里闷闷的,便伸手推开窗扇,想透透气。
却听到后院传来一阵笑声。
他偏头看过去,叶容容和苗苗正站在井边看小六耍宝。
小六挽着袖子,单手提起一整桶水,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故意晃了两下,水桶摇摇欲坠,引得苗苗捂着嘴惊呼,叶容容也忍不住拍手。
阳光落在叶容容脸上,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格外好看。
蒋成晏看着那个笑容,胸口那团闷气忽然就散了。他嘴角微微扬起,推门走了出去。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问,声音不高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