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芳推门,于暮色里望见太后拿着先帝留下的玉盏愣神,忽而五味杂陈,遥想太后十年主政,十年功过,虽如愿落得一身清闲,却终究难逃落寞。
叫她实在心疼。
可魏雰倒觉人至迟暮,不就像窗外的光景一般,能够留下最后一丝风采便已何其有幸,还有什么好求?自是无所挂碍,别无所求了。
魏雰见身后人久久不言,故而转眸相问:“有事?”
镜芳这才回神通禀:“官家今日午后去了斯幽殿,又临幸了贵妃,哦不,是秦娘子,臣特意过来问问殿下,那立生汤可还按时送去?亦或是殿下还有别的旨意?”
“三哥儿还真是舍不下秦氏……”
魏雰冷笑,她看透了儿子的心思,也明白儿子这回是真动了情,所以她才会故意给秦玉迢留了余地,今日倘若其选择离开,她也能理解,只是没想到秦玉迢竟想也没想便留了下来。
魏雰将手中玉盏轻轻搁上窗台,若有所思。
待到再回眸,她便沉声道是:“立生汤照送,你随着去一趟琼华阁。”
后来,秦玉迢端起熟悉的药碗时,酉时将过,从斯幽殿搬来的东西已被宫人陆续归置妥当,她正打算换身衣裳,却被镜芳自卧房唤了出来。
秦玉迢垂眸盯着手中温热的汤药,默而无言,她有些惆怅,看来太后对她终是心有芥蒂,那她若想留下,必是障碍重重,可她岂能因此而轻易放弃?
秦玉迢仰起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哪知等她咂摸出口中汤药的残香,竟不可思议望向镜芳,镜芳看着女郎惊诧的神情,没有说话,只礼貌地笑了两下。
秦玉迢便讳莫如深。
被宫人接去药碗后,她听镜芳开口:“还有一事,娘娘叫我知会,宋氏此番助纣为虐铸成大错,实在难容,娘娘已下旨赐其鸩酒一杯,打算送其上路,可宋氏虽认罪伏诛,却提了个要求,想在临终前见你一面,娘娘念及往日情分,便命我前来与秦娘子一言,但其生死已定,这见与不见,就全由秦娘子自己定夺。”
秦玉迢敛去双眸,心痛不已,太后的旨意无法更变,事情终究走到了这一天。
她低声问:“什么时候?”
镜芳答曰:“后日午时之前。”
秦玉迢点了头,
再也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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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秦玉迢躺在陌生的床铺上,久久未曾安眠,她尚在纠结,究竟要不要见宋云归最后一面,她惧怕在相见时惋惜,又懊悔此一别便是永别。
她叹了口气,却被悄悄潜入帐下的人,从身后抱紧。
宫中自赵王谋逆后,戒备便异常森严,这时能绕开一切阻碍跑进后宫的,除李首然无二。
所以秦玉迢没慌。
她也嗅得出儿郎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秦玉迢心烦意乱贴上儿郎的手臂,李首然却环着她的胸口,偷摸捏了两下,如今这样亲密的举动,早叫她习以为常,她便放松着身子沉声问道:“现在三更过半了吧,官家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究竟在不在琼华阁,是不是又在骗我……”李首然用鼻尖蹭了蹭秦玉迢的后颈,将她的味道,全部刻进了脑海,他暧昧的嗓音,久久回荡在秦玉迢耳后。
秦玉迢半眯着眼睛,回复了他的话,“那官家看见了?妾是不是没有欺骗官家?”
李首然沉沉嗯了一声。
自斯幽殿一别,他便回到垂拱殿心无旁骛地处理起公务,可等子时一放下朱笔,他就又控制不住地想起她,所以再多的借口,还不都是因为想念和放不下,他啊,说来说去,只是想见见她。
以至琼华阁再远,他也巴巴地来了。
可秦玉迢故意逗了逗他,“既是看见了,那官家且回吧,妾困了,官家也早些回去休息。”
李首然闻言当了真,气得顶了她,“你什么意思?你想赶我吗?”
“官家不走?”秦玉迢继续装傻。
李首然气呼呼地回答:“你说呢?不然你以为我是大半夜吃饱了撑的,才跑到这偏得不能再偏的琼华阁!你知不知道这一路,我有多提心吊胆,往这儿的宫道,他们竟是不燃灯的——”
再回想起那条阴森森的小道,李首然就直打冷颤,他明明在宫里生活了十几年,竟不知宫里还有这样荒僻的地方,他越想越怕,吓得往秦玉迢身后藏了藏。
秦玉迢挣脱开儿郎的怀抱,吃力地转身,在瞧见那张可怜的脸时,柔声相问:“害怕了?”
李首然蜷着身子没有作答,他以为她又要嘲笑他,谁料秦玉迢却侧躺在他对面,小声说:“那你下次来前叫人跟我知会,我提前到无灯的地方接你。”
女郎的声音柔柔,尽说些让他心波荡漾的话。
可人家示了好,倒叫他装了上。
“接我?你不是不愿我来吗?”李首然努努嘴,转而将头偏了过去,秦玉迢也没惯着他,“官家来或不来,是官家的自由,而妾愿或不愿,官家不都来了?”
李首然闻言不乐意了,“你!你什么意思?你又气我!那你是愿还是不愿?”
哪知,还没等他把气撒完,就被一床温热的被子包裹,他感受着身边人在向他靠近,“愿愿,成了吧,只是官家不走,那便要委屈官家跟妾挤在这张又硬又窄的小床上了。”
秦玉迢说罢对李首然又贴又抱,如此李首然再有什么火气,还不瞬间消散。
二人当是如出一辙,尽是吃软不吃硬的家伙。
李首然见状顺势埋进秦玉迢的怀里,念念叨叨:“这里的床确实好窄好硬,屋舍也小的可怜,既然你不让我给你位分,那我帮你换个住处总行吧?我不想你呆在这样的地方。”
“妾喜欢安静,妾在这儿挺好的,不劳官家费心。”
秦玉迢婉拒了他。
李首然自知改不了她的主意,便没再说话。
二人就此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