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她仇恨的根源。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轻易相信,李越泽为她编造的谎言。
宋云归恋恋不舍地拨弦,她道:“今日之后,我再摸不得它了,这把琴里有祖母对我的期望,有我的所有努力,我虽不在了,却也不想毁掉它,你是唯一值得托付的人,我便把它留给你了。”
秦玉迢抱着瑶琴,凝望宋云归的离去,忽而追问了句:“想听我弹一曲吗?”
“你不是说……这辈子不会再摸弦了?”宋云归诧然转眸。
秦玉迢却道:“尚为你破例。”
“……”
宋云归亲眼看着秦玉迢在她面前抚裙,背过身坐在了廊外的台阶上,片刻之后,当琴弦拨动,发出了与她不同的声响,她便惊叹她就连琴音都比自己沉静。
宋云归闭上眼睛,享受最后的安宁。
“真好,此一生,能有你为我抚琴,再死而无憾。”
曲子弹到中段的时候,宋云归在阵阵琴声里回身,端起了那杯早已备好的鸩酒,却在饮下之前犹豫,她垂眉望着杯中酒,忽而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只听她在摔碎杯盏之前,喃喃自语,“来的时候,是你们一纸而定,走的时候,还是你们一纸而定,缘何生死不由我?总也无人愿听我的声音?这不公平。我是做错了事,可我不需要你们的惩罚,这一遭,我的命,我自己来定。”
话音落去的瞬间,秦玉迢被杯盏碎落的声音所惊,可她依旧抚着琴,没有回身望去。
“宋氏,你要做什么?你想抗旨吗——”东西不断掉落的声音在屋内炸开,镜芳呵斥着发狂的宋云归,焦急万分,她即刻吩咐众人,“快,快拦住她。”
宋云归却挣脱了所有阻碍,爬上了西边那个临水的窗台。
“别过来,不要碰我——”
宋云归挥舞着手中的烛台,奋力嘶喊,窗外的风偏无情地吹散了她为了体面,而独自梳好的发髻,此刻,她虽看上去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睛却有了光亮。
女官们没有见过这样的昭媛娘子,更不明白她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样疯狂的举动,便在原地踟蹰不前,唯独镜芳张口警告:“宋氏,你莫再怙恶不悛,殿下赐你鸩酒一杯已是仁慈,你若一错再错,就只能将你送去诏狱,处以极刑,到时你当追悔莫及!”
镜芳的话,显然没有吓住宋云归,宋云归弃了手中的烛台,付之一笑。
此刻女郎高高坐在窗台,
背后就是丈深的莲湖,却没有丝毫畏惧。
她略过眼前层层围困,直勾勾看向廊外那个清瘦的背影。
而后伴着悠扬的琴声,她痴痴开口:“其实两年前,我就该死在四月的汴水里,我的人生从祖母亡故那刻,早就没了意义,所以这两年的时光,便是我偷来的,能够留下这样美好的回忆,我心满意足,如今时间到了,仇报了,债还了,我是该走了……”
“玉迢,保重。”
宋云归将最后的苦果兀自咽下,她在跟秦玉迢道别后仰身坠去,她对这人间未有留恋,豆绿色的裙衫若梗草掉进湖面,随水飘走,悄无声息。
她终是毅然决然地去了。
“还愣着作甚!你去慈福殿通禀殿下,你绕去到莲湖边查看情况,你去叫司苑司的准备捞人——”
“是,是。”
从玉阁的纷乱随着宋云归的落水声四起。
秦玉迢的琴弦也停在这一刻,那句深沉的保重久久未能在她耳边散尽,只见她却混乱之中默然抱琴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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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不行,算了算了,还是把床挪去原来的位置吧,搁在这儿看着别扭——”
琼华阁里,垂寿和一众宫人听着官家这已是不知第几次使唤,累得腿肚子直打弯,他们真是不懂官家到底是怎的,突然出现在琼华阁也就罢了,还带了好大一张床过来。
这张床放在简陋的琼华阁里,也太过突兀!
就跟偷来的一样!
可谁叫前夜的事,叫李首然心有余悸,弄得他和秦玉迢两个人都不高兴,以至于昨天早起一离开琼华阁,他便命尚寝局忙活一日打了张床出来。
而李首然之所以这么着急,一是心疼秦玉迢在那张破床上睡不安稳,二是担忧保不齐哪天,他二人正趁夜在兴头上,哐当一声床塌了,不止会身体受伤,若再被外人传去……
说他二人浪荡将床做塌,那他可就不活了!
“官家可说好了?床就搁在这儿了?”垂寿他们可能不敢追问官家,但在旁的芥舟实在看不下去,便替众人询问,李首然闻言点点头,“成,就搁这儿吧,你去叫人来把床铺了。”
官家发了话,芥舟赶忙跟垂寿使了眼,让其出去歇着。
垂寿心领,这便躬身告退。
只是等床铺好,李首然刚环臂得意站在床前,就听卧房外头有人轻唤:“娘子,您回来了。”
他高高兴兴转过身,准备接受秦玉迢的夸赞,“你总算回来了——”
“你怎么了……”
哪成想,来人却于见到他第一眼时,失声痛哭。
积压一路的情绪,终在见到爱人那刻爆发,宋云归的离去,就像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秦玉迢再也承受不住了,她必须承认,她也不总是那样坚不可摧,无所不能。
她是人,会想痛苦时有人依靠。
而此刻不假思索便同她张开怀抱的李首然,就是照进她命里的光。
李首然半跪在地上,承接住了秦玉迢的“脆弱”,他轻抚过她的后背,又在望见地上那把瑶琴后恍然明白,“你去从玉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