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烛火昏黄,玄七将板来板去的活鱼按在砧板上,另一只手拿着菜刀,给了鱼脑袋一记刀背。鱼不怎么动了,他开始斯条慢理的解剖。
李厨子顶着个鸡窝头,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站在一旁。看见玄七游刃有余的解剖手法,李厨子不由得点头笑道:“玄七大人颇有庖厨天赋啊!”
玄七冷着脸,没有回应,认真的抠鳃去胆,刮着鱼腹内黑膜,双手沾着水珠和淡粉色血腥。
李厨子又继续追捧道:“玄七大人杀鱼的手法游刃有余,不拖泥带水,厉害啊。”
玄七连眼都未抬一下,语气冷冷:“杀鱼,跟杀人一样。很难吗?”
“……”
饶是李厨子这么一个天性活泼、爱说爱笑的话痨性子,但遇上玄七这般冷心冷情的冰碴子,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聊天了。
李厨子尬尴的脚趾抓地,心里暗戳戳诽谤:这位冰碴子大人,不仅没礼貌还不会聊天。
苍天呐,李厨子心里苦啊!
就在深夜寅时之初,他被一阵“咚咚咚”的粗暴砸门声吵醒,急急的披了件衣服去开门。
只见玄七着一身玄色侍卫服,冷着个冰碴子脸:“我就知道你没睡。现在,立刻马上,教我做松鼠桂鱼。”
李厨子:“???”
李厨子身为御膳房总管,白日忙于打理宫廷膳食,侍奉帝后皇子与一众贵主,大小事宜皆要亲自督查。入夜本应安歇,却被迫起身操劳,不得清闲!
李厨子现在的怨气比鬼还重,可他偏偏不敢在明面上对玄七流露出半分不满。
谁都知道玄七性子冷淡,不近人情,手段狠厉,是宫里出了名的煞神。
聪明的李厨子早就看明白了,这位生人勿近的冰碴子大人,唯独对九公主格外上心,八成是心悦九公主!
眼下九公主还未定驸马,却公然和玄七形影不离,更是破例允许他一介外男随意出入自己的寝殿,足以见得玄七如今有多受公主偏爱。
虽说玄七只是个侍卫统领,身份尚且配不上驸马之位,但做公主身边的近幸之人,那是绰绰有余。
靠着这份盛宠,谁又敢轻易去得罪他呢?
玄七已经处理好鱼,按照李厨子的点拨,他以细盐轻抹鱼身内外,将鱼身划了几道斜刀方便入味,酌加黄酒、姜丝去腥,又添少许葱白、古法蜜酿轻腌,静置片刻,逼出了鱼肉多余腥水。
玄七绷直身子坐在矮矮的小马扎上,往灶膛里丢进一截干木柴,火苗窜的更高,映得他眉眼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李厨子看了一眼灶火:“大人,这柴火够够的了,不必再添了。”
“哦。”玄七抬眼,“接下来做什么?”
“挂糊,热油,下鱼,烹饪。”
李厨子亲自示范,教玄七挂糊、热油,玄七学得极认真,平日里握惯了长剑、挥得动重兵刃的手,此刻捏着细长的铲勺,竟显得有些笨拙。
他仔细听着李厨子叮嘱油温火候,拿铲勺的指尖都在发力。
可习武之人的手,向来只懂杀伐凌厉,哪懂这灶台上的精细功夫。待油烧至六成热,他小心翼翼将挂好糊的鱼肉下入锅中,热油呲啦翻滚,溅起细小的油星,猝不及防落在他手背之上。
玄七皱眉,淡淡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白皙的手背浮起小片红,很快鼓起了两个小水泡。
李厨子强压着嘴角,没让自己笑出来,心底暗暗喜悦:哼!让你深更半夜催我起身做工,这下遭报应了吧。
但李厨子嘴上却是关切:“哎呀,玄七大人!您没事吧?”他假佯连忙就要上前查看。
玄七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面色依旧冷硬,沉声:“一点小伤,无妨,继续。”
热油滋滋作响,鱼肉受热开花蓬松,糊层炸至金黄酥脆,形成松鼠一样绽开的纹理。待炸至微黄捞出稍作静置,再升高油温复炸一遍,直炸得鱼身金黄酥脆,外壳硬朗,轻敲便有清脆声响。
炸好捞出沥去余油,玄七将鱼头摆好,鱼身完整盛入白瓷玉盘,形态栩栩如生。
玄七另起了小锅,添少许底油,下入佐料炒出香气,调入糖醋酱汁,文火熬至汤汁红亮浓稠,勾上薄芡。最后趁热将滚烫酱汁尽数淋在鱼身之上,汁水顺着花纹缓缓流淌,甜香混着油香四散开来。
李厨子看了一眼成色,满意的点点头:“很有天赋,做的不错。”
…………
手背的烫伤隐隐作痛,玄七回到朝曦阁,简单用凉水冲了冲,找了点药膏仔细涂抹了一番。
他本是习武之人,常年磕碰负伤早已习以为常,从前的他,是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添几道伤痕的,连药膏都懒得瞧上一眼。可如今他一心侍奉姜云舒,却莫名对自己的容貌和皮肤上心起来,连一点手背轻微烫伤,都担心日后会不会留下伤疤。
她曾夸过他的这双手生得很漂亮,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她很喜欢牵他的手把玩,会亲吻他左手手背上的小痣,还喜欢用指腹轻摩着他掌心因习武而留下的淡淡薄茧。
故而,他定要用心护好自己这双手,长久任由她亲昵把玩。
澄月轩内暖意融融,小厨房飘来的松鼠桂鱼鲜香裹着甜香,漫得满室都是。
姜云舒将写好的配方交给百叶,百叶转身离去。
姜云舒一抬眼,就见玄七端着餐盘走来,开始布菜。白玉银盘里松鼠桂鱼色泽鲜亮,配雪白蓬松香香米饭,一盅滋补小汤龙眼雪耳秋梨羹。
“殿下,请慢用。”玄七将餐盘放在矮几上。
姜云舒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蹙了蹙眉,“你的手,受伤了?”
玄七把衣袖往下拉了拉,快速把手背到身后藏起来:“没有。”
姜云舒微挑眉毛,伸出一只纤手,指尖轻轻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