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某一天，年级突然召集成绩前一百名的同学开个短会，向汀雯的成绩常年在九十名开外游走，这回碰巧没考砸，十分幸运地跟着去听。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年级主任既无颜值又不幽默，叽里呱啦讲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鸡汤，连带着什么复习计划啊，学习习惯之类的。
向汀雯听不得这些，一听眼皮开始一个劲打架，她换了个姿势，木质的椅子硌得人腰酸背疼，一旁坐着的菇菇看着也萎靡不振。向汀雯便顺手把菇菇的手臂拽过来，百无聊赖地捏着她手臂上的软肉玩。
菇菇人小小一只肉嘟嘟的，拎起来蹂躏一番手感特别好。菇菇也习惯大家靠近她就开始桀桀桀地伸爪子。向汀雯把头靠在她肩上，小声打了个哈欠，低声念叨到底还有多久才结束。
三班来得人不多，高思龄来晚了被挤到后面去了，祝以清成绩没到没法过来，向汀雯斜对面的舒景南两眼空洞，估计也没在听。她前后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无事可做，只好给自己找了最舒服的姿势继续听。
“最后讲一点啊，离高考还有三百天不到了，大家就是务必注意自身安全，每年都有同学不顾劝阻去河边游泳，溺水而亡的案例。我想大家马上就要成年了，也应该有自己的意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清楚……还有自己走在路上也要小心，去年就有同学高考前半个月下楼梯摔了一跤，左手骨裂。幸好是左手，右手还能拿笔写字……”
向汀雯听着这些意外事例，不知怎么又想起盛添南了，她恍恍惚惚间意识到，她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孟扶芸了。
意外发生的时候离高考只有一个月出头，向汀雯只在高考假搬东西的时候，在高三教学楼那边匆匆瞥见了她。
那时孟扶芸和好几个朋友站在一起，她的脸色很苍白，那双细长动人的丹凤眼有些浮肿，脸颊上原本带有的一点婴儿肥也消失了，露出尖尖的下巴。身边人不知说了什么，她侧耳听了一会，轻轻笑起来，眉眼盈盈。
向汀雯犹豫再三，还是没有上去打招呼。一向巧舌如簧的她在心里犹豫地想了想，发现自己找不到什么可说的话，就静静站在那里，悄悄看了孟浮芸许久。
她的脸上其实看不出太多的情绪，跟着朋友走来走去，和路过的老师同学打招呼，拎着杯子去接水，但向汀雯看着看着，不由得想起前段时间，她在电梯里遇见对门的年轻夫妇。
他们工作很忙，向汀雯几乎是一个月才见到他们几面，男人个高，像根行走的竹竿，眼底带着点青灰色的阴影，女人个头到男人下巴处，戴着宽大的口罩，将她的脸几乎遮去三分之二。两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牵着手。
向汀雯那天早上很困，完全没注意到电梯里还有人在，她背着书包，包上拉链都没有拉严，夹层耷拉下来，看着像只无精打采的小狗。向汀雯没发现，整个人像没骨头一般倚靠在墙壁上，电梯缓慢向下，她的头一点一点，像个不倒翁一样晃来晃去。
当电梯到四楼的时候，遛弯的老太太准时跨进电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把向汀雯从浅眠中唤醒。她睡眼惺忪地站直身子，动了动站酸的脚，抬眼看了一眼层数，见还没到，打算再眯一会，却感到包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向汀雯扭过头，看见对门的夫妻二人，连忙拍了拍自己憔悴灰暗的脸，打起精神冲着他们一笑。
男人小声提醒：“你的书包拉链开了。”
“嗯？哦哦哦谢谢你。”向汀雯有些尴尬，手忙脚乱把拉链拉好，原本因为困倦彻底罢工的大脑终于清醒过来。
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想到现在才六点半，哪个公司这么没人性，六点半就要去上班？向汀雯挠了挠还没来得及扎起来的乱蓬蓬的头发，这才意识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早上遇见他们。虽然上一回遇见也不知是某年某月的事情，但向汀雯在这方面的敏锐程度惊人，她一下意识到肯定有点问题。
电梯光线不是很亮，但向汀雯瞥了一眼，还是看清他们的脸。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憔悴，看上去都跟命苦的高三生差不多了。尤其是那个女人，在向汀雯的印象里，她算不上太精致，但也绝不会如此憔悴。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了，站在那都有点摇摇晃晃，要不是靠着男人的肩膀，向汀雯都感觉她下一秒就会晕倒。
恍惚间两个人的脸在这一瞬间重叠，向汀雯从记忆里抽离，心顿时一沉。她知道，这件事过去不久后，钱茗才告诉她，对面的女人家里出了非常严重的事情，有段时间整日待在家里以面洗泪。男人嘴笨，没办法安慰她，只能默默去求钱茗帮忙。
钱茗也是个热心肠，拎了点自家做的炸丸子就去敲他们家的房门。不知是美食还是钱茗碎嘴子的开导，女人的情绪逐渐好转。当然这都是后话，向汀雯过了好几个月才知道的。
向汀雯满目心疼地注视着孟扶芸，或许这时，她该感谢自己极其敏锐的共情力，让她在某一时刻设身处地地感受到孟扶芸的痛苦。
也正是灌完水的转身，孟扶芸看见了转角处的向汀雯。她先是一怔，原本冷漠的脸颊上闪过一丝诧异。她和同伴打了声招呼，便急匆匆向她走来。
“扶芸姐……”向汀雯下意识张嘴喊了她一声，就被孟扶芸一下搂进怀里。
向汀雯的个子不矮，但孟扶芸比向汀雯还要高出小半个脑袋，她的身上带着浓郁的消毒水味，浓烈到不正常。向汀雯猛吸了两口差点被呛到，但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瞬间裹挟着她，向汀雯的眼眶竟然不争气地红了，她用力抱了抱孟扶芸。
“你……还好吗……”
孟扶芸依旧在笑，她的声音有点低沉：“哎呦，你怎么哭了，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向汀雯有些不好意思，抬起手摸了摸眼角，松开了孟扶芸。她眨着眼看着孟扶芸，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