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国宫律,宫女凡年满二十五者,许离宫自主婚配。内廷宫女在二十五岁这一年,面临两个选择,一是领取内务府发放的一笔丰厚嫁妆钱,出宫嫁人;二则继续留在宫中服侍,成为贵人们身边的亲近之人。
当年薛婉仪的生父早逝,母亲、幼弟失了庇佑,二房势危,薛婉仪推延了婚订,决定采选入宫,也最终保住二房的继承权。
而今薛书仪年岁见长,才学斐然,今科入试连得府试、院试、乡试的案首,而京畿十一省的解元,在会试中的成绩必不会太差,薛书仪很有可能顺利以一甲、二甲的功名入仕。
郡公府自二房老爷薛秉业故后,未能出有才之辈,远离了朝堂实权,仅能倚仗一点皇室姻亲关联维系权贵的体面。
薛书仪未受荫官,以才学登科入仕,前程便不是那些个受蒙荫的膏腴子弟能相比的。在在官场上,五品官阶即是一道坎,往往只有进士及第的官身有望升得上去,非有大荣宠、大才能者不能例外。
薛书仪这样有前途的后辈,对于薛家而言是最为宝贵的资产,二房的起势已是不可变更的。
母亲与幼弟已经不再需要她的庇佑,她或许也是时候脱身出皇宫波谲云诡的泥淖。
“母亲,”薛婉仪同霍氏试探性地道:“女儿听人说,裴家三郎至今仍未婚配。”
裴家三郎裴桓,是薛婉仪原本要订亲的人家。
薛婉仪的父亲薛秉业在翰林编修时期,与一位裴姓同窗极为交好,两人约定结下了儿女亲,这也就是薛婉仪与裴桓早年的一桩娃娃亲。
两家人只是口头协定,无媒无聘无证。之后薛秉业意外亡故,薛婉仪决意入宫,与裴家协议旧事,婚约概不作数。
裴家是重信守诺的,不太能接受女儿家如此主张,但却也不是不能考虑到薛家二房当时的境况,最后只说可以推延婚订,一概不对外声张,不妨碍薛婉仪入宫采选。
薛婉仪如是耽搁到二十有五,裴家三郎年岁只比薛婉仪略小些,竟也多年未娶旁人。
早年与薛秉业同窗时,裴父只是一介寒门,而如今裴潜位至兵部尚书,地位已不可与同日而语。
裴桓是尚书府嫡次子,由裴潜亲身教养,幼年即传闻骥子龙文,之后又师承内阁首辅,束发之年三元及第,经年加官进禄,现任大理寺少卿,可谓少年英才,前程不可限量。
这样的人家,霍氏也是不想断亲的。
与其平白地便宜了别个,倒还是不如让自家女儿落个好归处。
霍氏这边正要欲要松口,郡公府的小厮来急匆匆地闯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霍氏不悦地扫了一眼莽莽撞撞的下人。
被霍氏的脸色威摄到,下仆畏畏缩缩地收紧了肩膀,垂下头低声汇报。
“贡院那边闹了乱子,官兵抓了一大帮子考生。守在考场门口的书童没等到三少爷出来,似乎也是被扣下了。”
三少爷薛书仪是霍氏寄予了全部期望的孩子,是二房最大的倚仗,薛书仪的前程直接关系到郡公府的继承人选是公世子还是公世孙。
霍氏一时间心绪急剧动荡,不得不扶靠雕角桌沿稳住身形。
“书仪不能出事,他的科考也不能出变故。”霍氏握紧了薛婉仪的手。
“不会的,”薛婉仪回握住母亲的手,安慰霍氏,“不会有事的,我来想办法。”
薛婉仪比霍氏镇定许多,从座位上起身召来了随身的宫侍,耳语几句把交代吩咐下去。
宫侍领了事务,快步离开了薛府。
书桌上摊开纸笔,薛婉仪写下几行文字,在文末按下随身的印信。
薛婉仪将写好的字条卷进一枚小筒内,又将信筒缠绕捆绑在信鸽的爪子上,放飞了信鸽。
待宫中耳目回信还消一阵,霍氏坐席不住,从官帽椅上起身,绕着厅内疾步不停。
薛婉仪手里捏着一杯汝窑茶盏,碧螺春水凉透了也一口未动。
霍氏焦心地不知打转了几圈,终于等到一只展翅的飞鸽掠入窗台。
薛婉仪迅速起身,擒住信鸽的爪子。
霍氏赶忙凑到了薛婉仪身侧。
从信鸽爪下抽出了信筒,薛婉仪拆开其中的信封。
随着她逐渐阅读完信纸上的文字,薛婉仪的面色愈加沉郁。
“科场会试牵扯上了舞弊案……”
科举制度是朝廷选拔人才的重要渠道,中举的贤能步入朝堂往后加官进禄、统治地方,拥有举足轻重的权力。历来涉嫌徇私舞弊的卷宗每每都是大案、要案,凡有涉事官员轻则削职为民,重则问斩株连,当届的考生往往被废除成绩,更甚者永不录试,从此断绝了科考之路。
霍氏的脸色也变得十分不好。
“打点消息的人说,三少爷受到牵连,已经被下了牢狱。”
外头捎来了最新的消息,侍女扣门传话。
“母亲,我得出去一趟。”薛婉仪扔下茶盏从座位上站起。
涉案重大,薛婉仪必须亲自出面打点重要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