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侯府的侯爷,戚太后侄孙,戚家唯一的血脉,竟是沦落至此。
颜绛云俯身弯腰,高齿木屐脚边是卧倒的戚怀洲。
少年郎被动抬起脸来,回望的目光没有焦点,一副似笑非笑的情容,像是已是什么都不能经心。
戚怀洲的眉尾结了一道细疤,状似是新添的。
大乾朝规定,仪表不端、身有残者,科举不录。
此届会试考生涉嫌舞弊案,锒铛入狱,期间不免挨了些刑罚,而戚怀洲受刑破相,从此以后科举无望。
一个异族混血,成长在京畿人的歧视下,承担了诸多本不属于他的期望与忌惮,又经遭人事几番捉弄……戚家满门忠烈,留下仅一位孤子,赤塘关一役使他的人生拐向了截然不同的境运,偏生造化弄人,一而再再而三狠心斩断威远侯府的希冀。
颜绛云挑起手中的缉珠花灯,油灯照下的光束打亮少年的面庞。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2.1]
戚怀洲抬手遮挡耀目的光线,瑰丽的灯火流泄指缝之间,酒醉醺然的眼神里浮现那么一丝丝的清明。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3.1]
没有被命运打倒的,终将打倒命运。
蹬着高齿木屐的模糊身影逐渐远去,身后遗落了一枚绣囊,浮动暗香。
“今岁的花魁尤胜往年。”
“不知究竟是哪家小姐?”
“真真是花颜月貌,倾世之姿。”
“如此佳人绝色,教人寤寐思服。”
“好像是皇亲子弟。”
“不不不,说是郡公府上的人。”
“可是薛二小姐?还是薛四小姐?”
“我知道、我知道,是虞家女儿!那位‘天下师’的遗孤!”
“先前怎的听说,虞家女身染恶疾,生有恶斑,是故从不见人。”
“坊间传言罢了,怎可尽信。”
……
戚怀洲缓缓伸手,抓住了落在地上的【鳞绣香囊】。
【爱心】×20
————————————————————————————
花朝节过后,接二连三登门的媒人婆子踏破了郡公府的门槛。
二夫人霍氏应付完一波,歇了喝口茶水,又听闻有人拜访。
“又是哪家的公子?”霍氏有些不耐地挥挥手。
传话的下人神情有些古怪:“倒不好说是哪家的公子……”
下人的吞吞吐吐让霍氏略有不悦:“请进来罢。总不好将人撂在外边。”
裴家那头一直没有传来消息,七七八八的人家倒是来了不少。
薛婉仪的姻缘是断了,但薛家与裴家的联姻,霍氏却是不想断的。
安排将美人图送往尚书府,霍氏是存了私心的。
二房与大房素来不睦,薛曼曼背后有生母罗氏筹谋打点,得了好处未必感激二房。
而虞江筠年幼失怙,母亲是个不理事的,极好拿捏,直待嫁进尚书府,毕竟是二房的嫡亲,亦算作二房与裴家结亲了。
虞江筠也是个争气的,出门一趟便斗得了花朝节的花魁,好生露脸。
说亲的媒人络绎不绝,只裴家还迟迟不递个消息过来,霍氏唯恐易亲的打算告吹。
下人领进堂来的青年男子,长衫襕袍,头戴儒巾,空着手上门,也没带说媒婆子。
“见过二夫人。”华明志躬身揖礼。
霍氏拧着眉看向堂下的人:“西席先生来这做什么?”
虽然这位是郡公爷点名留下的门客,但罗氏举荐其授业儿女,霍氏仍觉得好些不成体统。
霍氏不冷不淡地道:“西席先生莫不是也是为哪位说媒来的。”
“是,也不是,”华明志不亢不卑道,“晚生少时师从虞黔先生,数年来犹然感念先师之恩。承蒙贵府赏识授业西席,诸日以来,吾深为筠娘子才貌所倾倒。华某愿以真心求娶筠娘子,此心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