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夫人掌家如数年,早已修成个人精,自然觉察出华明志的用词颇有些微妙,西席罔顾尊卑直呼小姐芳名,“诸日来”暗示私相授受时日不短,所谓“真心”、“不负”貌似二人已然私定终身。
霍氏眸色转沉,招来了掌院的管事。
“表小姐与西席先生可有过密的来往?”霍氏压低声量询问。
掌事断然否认:“绝无如此。”
霍氏心底有了成算,转向堂下的华明志,目光变得幽冷。
“屡试不第的破落书生,一介白身,竟好意思求娶名门闺秀。”
“英雄不问出处,圣贤不问出身,”华明志浑不在意二夫人的轻蔑,神态淡定:“华某别无长物,但只论对晏公子的爱重之心,无旁人可及。”
“花神游街,虞江筠坠落车架,幸得有路人搭救。华某乃是豁达之人,并不介怀筠娘子曾落于他人怀抱。然世人对闺阁女儿多有苛责,耽误了名声,姑娘云英未嫁,恐遭人鄙薄。”
今朝理学盛行,世人极重女子名节,有姑娘家失足落水,不得不许身于救水的男子,只因已与外男有了肌肤之亲,唯有嫁为人妇方能挽回名声。
花神落架一事,要是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损了声誉,女子再难婚嫁。若是处理不妥当,影响到郡公府的名声,薛家儿女的姻缘有碍,难免耽误二房。
“奉劝二夫人着紧安排筠娘子的婚嫁,免于非议。”
与其等到虞江筠名声有污,嫁不了名当户对的人家,不若此刻给他送个顺水人情,成全两方体体面面。
二夫人明晓华明志言下之意,却不可能任由一介白丁威胁。
“‘天下师’的掌珠,应许大才之能。华生既感念于恩师,想必亦是如此作想。”
华明志当然不是如此作想,倘若虞江筠当真非大才不嫁,那他岂不是此生无望。
华明志几番屡试不第,无奈认清自身资质不足,好在他借着虞黔弟子的名头,结交寒门仕子,攀识官宦公子,饱享文人礼遇。
但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早年间受虞家收留做书童服侍的那点子经历,都已经翻来覆去被他编出花儿来了,迟早要露出破绽的。唯有他娶了虞江筠,真正得到虞黔的家传,方能名正言顺地充当虞氏门生。
而今篆香书坊流出《五经正义(下)》,往日旧友上门问访,以为他重整编修了先师遗作,华明志不敢应承,却也没有否认。
继虞黔未完的著作,担半分“天下师”之名,他华明志纵然未能官职加身,此生也不差什么了。
虞黔生前遗作有《五经正义》,必然还有其他,要是能得到虞江筠继承的遗产,足够他下半辈子欺世盗名。
华明志处心积虑留在郡公府,与罗氏达成交易,谋划一步步接近虞江筠,决计不可能眼睁睁见她同旁人议亲,上嫁高门。
“二夫人不若再思虑一番,可莫要在日后悔今日的决定。”
华明志直言威胁,文人执笔如刀,亦能杀人诛心。
二夫人霍氏的面色逐渐转沉。
一朝得志即猖狂,这样的小人,是决计不会懂得见好就收的,但凡让他用卑鄙的手段得逞了一次,必然还有一而再、再而三,数之不尽的麻烦。郡公府决计不能沾上这样的亲家。
“郡公府的家事,就不劳先生费心了。”
霍氏扫了一眼下人。
识人眼色的下人立刻明白了夫人的意思。
“先生您请——”
郡公府赶客,华明志未料霍氏竟然如此不识时务,羞愤起座离席。
如此也罢,那便不要怪他做事狠绝,不顾及郡公府的脸面!
华明志便不信,待虞江筠的名声毁尽,除了他还有谁人敢娶!
迟早虞江筠都是他的人,他必将虞氏的家传收归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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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端着一抬都承托盘进来:“公中供给的一点份例。”
将都承盘摆上桌子,香菱喃声抱怨:“三少爷风光及第,二房做事倒是越发的抠搜了。”。
春闱之后即是殿试,据闻薛书仪的廷对颇得圣心,御笔钦点为探花郎,金榜题名。
颜绛云斜倚玉芙蓉美人榻,腰下垫一条团花锦引枕,手指随意地拨弄着榻间小几案上彩漆绣匣里的碎珠、散线。
香菱探过头来瞧一眼,便啐了一口。
“就这点子金银绣线,都不够绣一只凤凰的呢。”
虞江筠芳龄待嫁,闲日需亲手缝制婚嫁的喜服,公中会为适龄女儿配给嫁妆份例,但就香菱近些日子领的这点材料,属实是不大体面。
“二夫人近日来的行事委实有失稳妥。”
蔡嬷嬷心生不满,郡公府难不成是要让小姐披一身彩线的龙凤、素着霞帔的出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