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僮接过请柬,鉴定花押印纹细节,粗粗阅一遍笔迹,花露研的墨字留有淡淡的余香,特调的香气并不易仿制,门僮对着光照翻折纸面,篆香书坊特造的香皮玉版宣在光影下显出明暗相间的暗纹,浮现篆文水印。
当朝理学盛行,有清谈之风,文会名目繁多,篆香书坊广发请帖,邀八方之士以文会友。
《五经正义》续作面世,门生学子慕于“天下师”之名,应邀者众。
华明志对外自称是虞黔的高徒,自然不能缺席篆香书坊的雅集,但他并没有资格得到篆香书坊邀请,只能私下隐姓埋名购置请柬。
门僮验过请柬,请雅客在九九消寒图的梅瓣上填红一朵,八十一瓣填满,寒消回春日暖。
游人登上船板,富丽的画舫装点华美,船楼四方横梁绘有宝珠吉祥彩画,斗拱支起高檐,翘起的梁角伸出一只套兽兽头,正中作透空式山花,屋脊又雕琉璃花砖。
铺开的红毯四角压上金银镂花的宝塔形暖炉,烧炭的火炉上置熏香香饼,炭火的热气烘暖室内温度,香气随之散满一船。
香客仔细将沉香香末填入印香模子的空槽内,微微左右晃动模具,使香粉填满凹槽,打好的篆香松而不散,香客缓缓提起印模,留下的香粉在案上连成造型精美的纹路。
混合炒匀松灰与黄蜡半溶半化,香客将蜡泥封于木范上,均匀地覆开薄薄的一层,待蜡泥冷却凝固,脱出木范,篆香的花纹印在蜡片上。
香客用一页薄纸轻轻兜起蜡片,蜡片承托香粉香篆,漂浮水池,谓之为“浮水百刻印香”。
大型的篆香可以持续燃烧很长时间,火星沿着刻计循序延尽,印花篆纹上刻度标记宴饮的时辰。
会宴伊始,香人以线香点引百刻香,采用上品沉水香末篆打的香篆,不添杂其余的粘合香剂,焚燃后的散香气息极纯,醇厚甘香中隐隐飘出淡淡的参味,高品质的熏香宜神静心,具有极佳的养生疗效。
船人解绳放舵,游船徐徐驶行,缓缓离了泊岸。
船舱镶嵌琉璃花窗,透色玻璃半遮半罩湖光山景,推开洞窗可尽赏两岸的李白桃红。
时值春分,湖面化开薄薄冰层,碎裂的薄冰浮于春湖水上,雾白冰面映着水光潋滟,寒湖之上琼立数座大型冰雕,排排竖成碑林,剔透的冰碑书摹名家字帖。
“追念乱世分土建邦 以开争理功战日作 流血于野自泰古始 世无万数陀及五帝 莫能禁止”
“廼今皇帝 壹家天下 兵不复起害灭除黔首康定利泽长久群臣诵略刻此乐石以箸经纪”
篆书笔体,称皇帝始,华明志心中惊异,这碑帖莫不是……
“秦时李公书的摩崖石刻甫一凿成即遭战事毁损,字迹磨坏严重,传言曾言有一册原碑拓本遗世,不想原是篆香书坊藏有《峄山碑铭》的孤本!”
“这圆笔秦篆圆起圆收,结字对称,对称中又强调均衡变化,章法秩序,井然排列,隐韵有节律之美呐!”
“其帖用笔单纯齐一,无一外拓之笔,藏锋逆入,唯有李公是也!”
徐徐游行的画船穿驶于碑林之间,名碑对面又竖一座名碑。
“曾孙鲁郡开国公真卿撰并书”
“君讳勤礼 字敬琅邪临沂人高祖讳见远 齐御史中丞梁武帝受禅不食数日一恸而绝 事见 梁 齐周书”
“曾祖讳恊 梁湘东王记室参军文苑有传”
颜公的《颜勤礼碑》是其晚年楷书的代表之作,其用笔横细竖粗,藏头护尾,方圆并用,结体端庄大方,宽绰舒展,拙中见巧,蕴有郁勃生机,气息浑厚雄强,可谓是集中展现了盛唐时期的审美风尚。
书生墨客见猎心喜,当即铺开了纸笔,对照冰碑临摹大字。
拓花草染的纱绢屏风隔出若干个开间,其间一张栅足雕花云纹漆几,摆设端砚、徽墨、湖笔、宣纸。
随侍女使指摁玉兰白瓷砚滴的顶孔,控制水流任花露滴注入砚台,推研墨条逐渐化出墨色,随之有莲香散溢而出,谓为红袖添香。
端砚后座一扇绿檀嵌牙砚屏,遮阳蔽风保持水墨,华明志秉笔蘸取香墨,吸饱墨汁的白毫如玉兰含苞,笔头落在纸面上,纸质极润,书画间有笔墨相吸之感,写感极佳,落纸的墨色渗开,却留得住黑,发亮的浓色隐约泛出紫玉光泽。
文人清高,却不能清贫,没有那么多惊才绝艳的俊才,全凭腹有诗书气自华在一众学子中琼琼独立,文人的书卷气少不了钱银装点出的清贵。
读书科考资耗颇巨,华明志出身贫苦,因其自称是虞黔的弟子,常年游走于诗会雅集刷下些许薄名,有那些不明就里的乡绅富户上赶着巴结资助。
华明志而立之年中举,其后数年落第,不得进士,商人最是精明不过,眼见华明志无缘仕途,待他自然越来越敷衍。
寒门仕子与世家公子本就不出于一系,裴桓出京任职后,京中再无权贵子弟与华明志亲善,华明志身无功名,日渐被挤出上层文人阶级。
从前华明志空口白话向商贾贷买了不少文人雅物,若折算成现银,那是他劳碌一辈子也偿还不起的价值,有朝一日那些商人讨债上门,恐是将他削骨剔血都不足以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