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绛云对于虞氏理学的阐释独辟蹊径,偏偏又一语中的、鞭辟入里,令闻者有如醍醐灌顶。
“兄友此一番说辞,亦谓之有理呐!”
“鄙生心中近日一直疑虑困有于胸中,郁结不解,今日听君一席话,隐有豁然开朗之感!”
“小兄台钻研书经甚深,令我等赧颜啊……”
“儒学自当以四书为旨,当效仁兄承继孔孟本道,方能堪称儒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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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间应和声众,华明志可笑这一帮子书生真以为虞江筠是什么兄友,竟被一个女人忽悠得团团转。
“本爻为阴,乃阴和柔顺之象,以妇人作代,可见妇人柔顺谦下为天理也。”
“贞,正也。”
华明志在理学上论不过颜绛云,便不再言辩“从一而终”,转而敲打颜绛云遵循妇人的德行本分。
他既是将人认了出来,便能当众揭发她的女子身份,侯夫人不想以后无颜做人的话,最好还是及时收手,趁现在双方尚有台阶可下。
华明志只待对面不作应声,没想到虞江筠那相好的白面书生抢身而立。
“而今国土动荡,夷族二次来犯,边将马革裹尸,乾地疮痍满目,王京犹仍有不瞑遗骨未能入土,败战国财尽流于番邦,民生维艰,人口渐见凋敝。”
“难能有儿女侥幸活身战乱,或迫其殉死,或不令二嫁。尔等可有想过,稀疏女子伶仃,又甚数守寡,婚育未几,数十年后,乾地又还能有农人耕地者几?工匠造器者几?士卫戍边者几?”
“乾国无人,前线兵力空虚,后方军需难继,莫不是坐等夷人霸凌愈甚?任乾民艰辛劳碌,钱粮布帛却尽数输送番邦,年复一年无有穷尽时,乾人百姓便是一生困苦不得解脱!”
列座男士或许难以共情女子的悲苦际遇,因为他们自出生始便受优待加人一等,不与女子同类,既然不是同等,自然无法感同身受。
薛婉仪没有试图对他们动之以情,而是直接从实际利益出发,提出国民人口损失的严重危害性,涉及到了国策国运,士大夫无一不以报国为己任,时值动乱之期,治国续存当是文人仕子最关心的头等问题,如若要将儿女的私节与家国的存续作权衡,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贞’,从‘卜’,卜问也。卜有求正之意,贞也作‘正’解。”
“《荀子》有云,故子从父,奚子孝?臣从君,奚臣贞?审其所以从之之谓孝、之谓贞也。”
“为人子者,一味从父,不能谓之为孝;为人臣者,一味从君主,不能谓之为忠。惟有辨是非者,明令而从,方能论贞正。”
“私心害国者,贼也!”
席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妇者抛头露面,简直寡廉鲜耻!”
华明志颤抖着手直指颜绛云。
“论道不如一介女流,可是觉得羞惭了?”
颜绛云无意多作隐瞒,不再压低声线,女性身份暴露无遗。
二人虽是易了容进来,影粉妆成的面廓肖似男子一般,但身量到底单薄,仔细能分辨出几分女相。
“尔敢于君子论道,小女子不足以谋!”
他堂堂“天下师”之徒,竟被女流之辈驳得下不来台,这要他以后在同僚当中如何自处!
薛婉仪冷眼睨视华明志,不屑地讥嘲。
“文抄之公,也敢自称君子?”
被当众点出抄袭一事,华明志羞愤难当。
华明志心虚作祟,只觉一时间在场所有怀疑的目光都投向他来。
这个时候是绝不能气短的,华明志硬着头皮为自己辩解,竭力挽回岌岌可危的声誉。
“小女子大言不惭!晚生乃承业于‘天下师’,何须仿效区区无名之辈!”
华明志此言直指寒士剽窃了他的文章,陷其于不义之地。
寒士本人就在当场,华明志心中发虚,唯恐同窗不懑出言对质,但转念一想,他们两两私下交易,全无凭据,而寒士生活拮据,以往甚少交际,相识熟人无多,比不上华明志常年流连文会,小有薄名,若当真两相对峙,众人更倾向于取信谁人之言,可想而知。
寒士果真不愿出面,他站出来也没有什么用,这真相多半掰扯不清,他另外还收过买诗的二两钱,又何必再上去徒增麻烦。
寒士不曾上前,篆香书坊的掌柜却走了近来。
“老夫瞧这位公子是有一些面善……”
篆香书坊与虞黔关系匪浅,华明志放言师承虞黔,没想到书坊的人主动站出来佐证他的身份。
华明志在心中窃喜,有了老掌柜的认可,他的谎言就更具有信服力了。
“啊,我想起来了,你莫不是当年跟在虞老管家身后的那个书童!”
华明志闻言面色大变,心中暗道不妙。
华明志对外充装虞黔之徒,全凭他对虞黔书案知之甚详,又能细数诸多虞宅往事,旁人以为他被虞黔悉心教养在侧,姑且来不及对外公布。
老掌柜一言点破了他的身世,他所知闻的一切皆可以归因于在虞宅侍奉的经历,只要有心人稍作深想,他数年来精心编就的谎言便脆弱如薄纸一张,一戳就破。
“你老莫不是老眼昏花了,在这乱安的什么关系!”
华明志言辞激烈地否定老掌柜的指认,假作一副屈辱模样。
虞氏绝户后遣尽了家奴,书坊掌柜与内宅书童接触鲜少,再又十几年过去,华明志不信老掌柜真能确认他的身份。
老掌柜确实认不得华明志了,是颜绛云一直对华明志的身份心存疑虑,在暗中详细调查了一番,发生过的事情总会留下蛛丝马迹,颜绛云结合小江筠模糊的记忆,剖析出华明志的过往便也不难。
“老朽怎的不记得虞老爷有教养过徒儿?”
老掌柜故作狐疑之态,围观者疑窦丛生。
这话只能是出虞老掌柜之口,颜绛云却是不能说的,事发当年小江筠年纪太小,不知事的孩子记忆,对外根本不足以作为证据。
今遭华明志几番欲盖而彰,事情越描越黑,华明志不敢任老掌柜继续攀认下去,急于尽快摆脱此间纠缠。
华明志远远眺一眼窗外,画舫外的湖光景致已近沿岸,预示着游宴将毕。
华明志随即编了个借口,匆匆辞去,待船一靠岸便迅速下船,不愿与人再多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