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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姓应的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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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贞头一遭看他这般横眉竖眼地发怒,不由怔然,心底慢慢地咂摸着他的话,又很有些不解。

行鸿还在气头上,冷笑连连:“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啊!亏这些人想得出来!做得出来!”

这句话仪贞更是听不懂了。她歪着头看他:“行鸿,你这里头的话好像有好几层意思,怎么说得这样不明白?”

行鸿这才想起来,与她谈这些是要教她的,他自家反倒先动起怒了。行鸿闷了口茶,把火气压下去,话头又重新转回去:“哪没说明白?”

“钱贵银贱……还有怎么跟贪腐又扯上干系了?”

行鸿解释道:“这里头其实很简单,我一说你就明白了。朝廷定的一两银子兑二千文,可你去钱庄上换,一千三百文就能兑一两银子,同样的银子兑得铜钱少了,可不是银子贱了,铜钱贵了么?”

仪贞笑起来:“这话明白。”

行鸿继续说:“再说贪腐,这便又说到税赋上头了。我且问你,像你们家这样的人家,每年要交哪些税呢?”

仪贞脱口而出:“田税和人头税嘛。”

行鸿笑道:“小丫头,你知道得不少。”

“像我这样出身的女孩,这个年纪得知道当家了。”

“是了。”行鸿望向案上的文书,“田税和人头税。现拿你家作比:你家三口人,一人算四百文,三人的人头税就是一千二百文。你们家就算二十亩中等水田,每亩本色两斗,折色银就是二百文,二十亩就是四千文。这样算来,岳丈大人一年要交五千二百文的税,兑成银子,也就是要交——”

仪贞抿着嘴儿笑:“康大人,你错了。”

“嗯?”

“五千二百文是明面上的税,哪有那么简单?爹去缴税的时候,还要补火耗钱,额外还有各种摊派什么的,凑个整儿,算六千文,三两银子好了。”

行鸿赞道:“到底是当家太太。”他继续道,“那么你们徐家,一年要出三两税银。但是百姓手头未必都有银子的,许多时候仍是缴钱。”

“这话是的,爹每次去都要背个大麻袋儿装钱呢。”

行鸿道:“收税的官员收了岳丈大人的六千文钱,第二天,带着六千文去钱庄上兑银子。现知一千三百文兑一两银,三两银就是三千九百文,太太,对么?”

仪贞如雷击灵台,整个人轰然怔住,她喃喃:“不,不对……还剩两千一百文呢……”

“这就是贪腐了。”

仪贞忙抬眼看他:“可是,可是,他们怎好这样?怎好悄悄去钱庄兑银子?”

行鸿望着他:“怎么不好?哪家钱庄立规矩了,不许吏员去的么?”

仪贞愣愣的,手搭在案上,半天没动。

未久,她把这些铜钱拢到面前,一枚一枚地看,一枚一枚地摸。新旧不一,轻重不一,成色不一。

“所以,”她低声道,“我们缴上去的税钱,他们拿到外头一倒手,光一户人家就能吃二千多文!”

行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仪贞又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枚承元二十二年制钱,喃喃道:“都已经这么穷了,他们还要刮出油水来……”

行鸿抚着下巴,他其实还想跟仪贞说:等你坐到他们的位置上了,很难不想去刮别人身上的油水。

但他到底没说,因他自问也不全然是个两袖清风的人。他从小生在那样的门户,未必就没有被赃银供养过,未必就没有得过贪腐的好处。这世上全然清廉、全然干净的官,还有没有?有,但只怕做不到京都来。

“行鸿,”仪贞忽然开口,“那你办这样的差,是不是很危险?你是不是会得罪很多人?”

行鸿只是笑道:“做官嘛,哪有不得罪人的。”

仪贞拧眉看他:“你,哎……”

行鸿却微微笑起来。她在心疼他么?是了,如今他是她的倚仗,她自然会担忧他、关心他。可这不是感情,这是她担忧自己的前程。行鸿又有些灰心。

“放心,这差使是陛下交给我的,就算得罪了人,也不打紧。”

“看来陛下很倚重你。”

行鸿忽而哈哈笑起来:“不,陛下是怜我老无力。”

仪贞又不懂了,却把细眉一拧:“说了不许提那个字。”

行鸿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亭哥儿从前给陛下做过伴读,陛下待他蛮亲近的。可惜我这个做老子的不中用,靠着亡子的余荫走到如今,陛下怜我年迈,行将致仕,才说把江南的农政、钱政丢给我办。他知道这两年江南这儿是有些问题的,要我致仕前把这钦命差使排排场场地办了,回京他也好给我加衔,到时候我就算回密州养老,也风光些了。这是圣上厚德。”

“你这么说,陛下还蛮有人情味儿的。”

“人情文章么,到哪都是一样。”行鸿说,“好了,夜深了,该就寝了,我一会儿也回去了。明儿你就在屋里练字,回来我教你新的,好么?”

仪贞点点头,把练字的纸折好,压在行鸿的玉螭镇纸下,方款款散去。行鸿垂眸望了会儿这张练字纸,微微一笑,旋即笔沾浓墨,写道:“砚开初试墨痕新,不羡簪花羡笔真。莫道蓬门无凤藻,寸心犹可斩荆榛。”

写罢,行鸿搁笔,又端详了一回。末两句他自觉有些露了,却又觉得正该如此。她是诚心要学的,她自家都不怕人说闲话,他写个诗还要藏着掖着么?

他将诗笺一同压在镇纸下,吹灭了灯,才往寝居去了。

翌日行鸿照旧去衙门里,仪贞在自己院里学写字。写累了,她又想着荡秋千去,换了身清爽利落的衣裳,甫来到正院,便见应菩寿坐在里头,跟几个生面孔的男人正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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