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菩寿似也瞧见了她,脸一侧,淡淡瞥她一眼,而后又敛了目光。
仪贞正要问身旁的丫鬟,忽而,正堂的门被应菩寿身边的两个小厮轰地关上了。仪贞立时气得瞪起眼来,尚未发作,一个侍茶的丫鬟走了出来,笑着同仪贞道:“二爷正同几位旧友闲谈,怕太太是来荡秋千的,扰了客,所以把门关了。二爷说了,太太要玩,只管轻声些便是了,别跟昨天那样,在客人面前丢脸,就不好看了。”
仪贞的脸胀得绯红,一时却又想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来,只好恨恨地盯了那丫鬟一眼,扭身就回自己院里去。她一口气回了屋,歪在美人靠上,眼睛直直地望着那置在洋漆小几上的瓜子黄杨盆景,心中已将应菩寿骂了千百遍。
云蝶走来问仪贞:“前头厨房在做饭,宋太太点名要了这几样菜——”
仪贞直起身子:“我跟他们夫妻一块儿吃?”
云蝶一愣,旋即笑道:“太太不想的话,我们就另开火。”
仪贞心想,若是另开火,倒显得自己故意躲他们,气势上就先输了,可瞧见应菩寿那张脸,她又实实在在地不痛快。
她道:“上次听老爷说那个什么广乐楼的席面做得好,你们收拾下,再套个车,我们一块出去吃。”
云蝶答应了一声,方掩门退下了。
仪贞坐在马车里,云苓和云蝶对坐一旁,三人和乐融融说着话。
仪贞问:“打听了么,那他们准备住多久?”
云苓道:“至多半个月,应二爷虽是告假来的,但也不能把天杭正经的差遣给荒了。”
仪贞撇了撇嘴:“他那么能,怎么不当个京官,还不是外放出来了。”
云苓笑道:“二爷才入仕,这几年进士就是先从地方官做起来呢。”
仪贞瞥她一眼:“我知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清高傲慢的样儿。”
云苓和云蝶俱掩唇笑起来。
说话间马车拐了个弯儿,却突然停下来。
仪贞挑起车帘,只见前头并排好几匹马,慢搭搭走着,马上坐的赫然是应菩寿和他的朋友。
赶车的灯儿笑道:“二爷急么?我们太太也要出门哩。”
应菩寿转过身,见青帷马车侧旁探出徐氏那张脸,不禁微微眯了眼。他同身旁好友道:“你们先走,我与嫂嫂讲几句话。”那些人听他这么说,一径甩鞭去了。
这厢应菩寿勒转马头,缓缓骑行而来。他停在马车侧旁,居高临下地望着车窗后仪贞愠怒的脸。
“康太太是要出门么?”
仪贞道:“你管我。”
“干什么去?”
仪贞拧眉望他:“要你管。”
应菩寿攥着马鞭,目向前方空旷的巷道,平声道:“你既下定决心要做康太太,便得守好康家规矩。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不该去;什么人该见,什么人不该见;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需得留心仔细,任着性子胡来只会在外人跟前丢了兄长的脸面。”
仪贞已然气了个倒仰。
应菩寿却还在说:“这些时日你要出门,可喊上玉芬作伴。兄长如今是钦差,办的案子万分紧要,外头若有人找上你,要你做什么、说什么抑或是递送个什么,万莫轻易回复,但也别全都拒了,先回来问兄长。兄长若一时不在,你就遣云苓过来问玉芬和我。”
仪贞攥紧了车窗边沿,指节近乎泛白。她望着应菩寿高高在上的身影,那灰黑的影子笼罩下来,挡住她能见到的几乎所有天光。仪贞心底的火苗正一窜一窜地往上燎,可她偏偏发作不出来。应菩寿的话,并非全无道理。而况昨日她已经把人得罪透了,今儿要是再闹一场,行鸿夹在中间,为难的还是他。
故此,仪贞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合宜得体的笑:“我明白了,应大人还有什么指教?”
应菩寿一时怔愣,眯着眼睛审视仪贞。
仪贞也仰着头看他,保持着笑意,并不吭声。
应菩寿错开眸子,抿唇道:“出门记得带幕离。”
“我带了。”
“要当大家闺秀,尽量还是少出门。”
“哦。”
“听说你在学字,有不懂的可以问玉芬。”
“行。”
“赶紧把待人接物的规矩也一并学了。”
“回来我就去请人来教。”
应菩寿心里不得劲起来,仿佛他邦邦硬的拳头砸在棉花上,连个响动也没有。他觉得自己这样怪没趣儿的,若非为着兄长,他岂会给这村女提点这么多?她也配?如此想着,应菩寿也懒得理仪贞了,双手勒住缰绳,掉转马头。
仪贞看他又吃了一瘪,心里不觉畅快。见他摆出这副模样,一时又觉得厌烦。仪贞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伸出手,掌心对准刚转过来的健硕饱满的马屁股,重重拍了一下,她扬声道:“快走罢!走!”
那马受了一惊,颠着蹦着就往前头跑去了,把应菩寿颠得东倒西歪的,好不容易才稳住马。他气得脸色涨红,恨恨地转过头,只见不远处探出半个身子的仪贞,正笑意盈盈地望过来,声音清脆:“应大人,多谢赐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