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菩寿默默望着她,徐仪贞站在月光底下,昂着头,嘴角噙笑,浑身上下像笼了一层蜜合色的光晕,跟月亮似的。他不禁道:“这样的私情话,你居然肯讲给我听。”
仪贞道:“都是家里人,这有什么要紧?而况要不是今天你肯借人手给我,我这个坐纛儿的大将军,也打不起来这场仗呀。”
应菩寿的心火渐渐熄了,他淡淡地把她望了半天,才说:“所以,你入股了越合的生药铺,就是为了这件事么?你不仅赚租子,还能赚越合那儿的分红。也是正因如此,你才愿意吃租子上的亏。”
“哈,”仪贞笑道,“不愧是朝廷命官,什么也瞒不过您!”
末儿已经新换了盆温水来,应菩寿把帕子浸湿了,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揩拭指缝间的血渍,声气平平:“那么,这件事你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呢?”
“我见着越合之后。”
应菩寿垂眸道:“玉扇知道么?”
“不知道,到底我也没把握,这件事既要跟佃户们讲清白了,也得越合同意。”
应菩寿看着她,其实他问的是:玉扇知道你跟越合两个人之间的事吗?
他一只手搁在膝上,虚虚握了个拳,平声道:“越合那边应当很容易就同意了罢?不过,他现今有了未婚妻,他的太太不会疑心么?”
仪贞唇角向上一勾,声音极轻快:“我也不知道呢。”
他听出她话音里的轻松,仿佛这件事浑不放在心上。可是,徐仪贞不是很在乎越合与旁人成亲么?她不是为这件事,还大醉过一场么?
应菩寿随口问道:“所以,你跟越合如今到底是什么关系?”
仪贞审着他的脸,上下扫了眼:“稀奇,你今天怎么总追着他问?”
“随便问问。倘若你拿康家的钱去接济他——”
仪贞蹙了眉,嘴角一瘪,直接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您是康家的御史大夫,我怎敢在您眼皮底下拿康家的钱给他呢?这点子分寸我还是有的。”
应菩寿抿着唇,半张脸隐在夜色中。他垂下眸子,定定望着才刚擦干净的指尖,嗓子眼儿仿佛堵着一口气,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至于这口气为的什么,又是因谁而起,应菩寿在心底忖了又忖,最终认为还是教徐仪贞气的。
毕竟像她这样大剌剌地去找将有家室的旧情人,无论如何是与“教养”二字挂不上钩的。
再抬眼时,屋里空荡荡,只余一铺银白月光,白惨惨地落在砖地上,像结了层霜。徐仪贞已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也许吭了声,是他没注意。
应菩寿心口像被针挑了一下,竟有一丝落寞。紧接着,他又为这丝落寞而感到羞愧。
徐仪贞怎么样,与他何干?
即便是今夜的事,他也不过是因为担忧玉扇才匆匆赶来,岂是担心徐仪贞这个祸害?
末儿笑着进来:“二爷,我去把脏水倒了,您早点歇息。”
应菩寿道:“算了。咱们回京罢。”
“这就颠儿啦?”末儿望了望夜色,“这么晚了,夜路不好走。”
“啊,”应菩寿轻笑,“颠儿了,明天上午约了张中堂,忘啦?”
“哎哟哟!”末儿叫唤起来,“小的这就去套车!”
却说仪贞自应菩寿所在的院子出来,不多时就把方才他失神的模样撂在脑后了,满心满眼里只剩下“种草药”这件事。
草药价钱硬,因此头两年她吃些亏,不加租子,佃户们还能多挣些钱。等后面种得熟了,她再慢慢地加。到那时,草药收成好,越合的两间铺子吃不下这么多,她还能再找新的铺子,又或者想法子让越合继续开新药铺。
仪贞希望是后者。不仅因这个人是越合,更因只有这个人是越合时,她才能吃到合理公道的利钱。
越合厚道守信,又与她有情,不像那些掉进钱眼儿里的商贾——人前堆满笑,人后一把刀,恨不能从她身上剜下肉来。
一路这般忖着,不知不觉路过玉扇和济原的院子,仪贞顿住脚步,满面愁容。
在外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妇,多少人虎视眈眈觊觎她身后的家产;在内她一双女儿,原以为和乐融融,却不想因她一时的权宜之计,竟也生分了。
内忧外患,处处饿狼环伺,盖谓如此也。
深深庭院,巷道纵横交错,把一辈子的人事都框在里头了。仪贞立在其中一条巷道,前后左右都是深不见底的宅院,巍峨地向四周蔓延开去。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这些宅院就像匍匐的巨兽,于寒夜里恶狠狠地盯牢了她,激得她浑身一紧。
可也只有那么一瞬,只有那么一紧。
紧过之后,血反倒热了。徐仪贞仰起脸,任月光在脸上流转。行鸿说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些年她待在他的庇护下,太平惯了,惯得她闲得发慌!
此刻,那股热烫得她血肉沸腾,烫得她骨头缝儿里都喷薄出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