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笑道:“你不用不好意思。就当你帮我了,老爷的衣服放在这儿还占地方呢,我做新衣裳都没地方放。”
她又找了件贴身穿的,指了指屏风后面:“去换罢,湿衣裳脱下来,我让人烘干了给你送回去。”
温裕抱着衣裳转到屏风后头,窸窸窣窣地脱换。
仪贞抱着猫儿走出去,赶巧云苓送茶来,二人低头说了些话,忽而云苓眼神一定,仪贞循着她的目光转了头,温裕就站在门后,将从前康行鸿的那套新衣裳穿得格格正正的。
仪贞笑起来,对着云苓说:“你瞧着怎么样?”
云苓上下打量了几眼,笑道:“像比着他身子裁的,只肩膀那儿略紧了些。”
“是呢,他看起来瘦,肩膀却比行鸿宽。”
温裕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垂着也不是,背在身后也不是,就那么僵僵地贴在腿侧。
仪贞又道:“请来喝茶,驱一驱寒气。”
温裕这会儿整个人愣愣的,他直觉这样太麻烦仪贞了,可是又不知如何拒绝,他很想说一些漂亮的场面话让仪贞开心,脑子里却一团浆糊,并没有人教过他如何说话,从小到大,除了干活,他只会读书。温裕觉得自己实在卑贱,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连话也不会说,这份卑贱让他仿佛只剩了个躯壳,仪贞教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教他跟着她走过去,他就走过去,教他坐下,他就坐下了。
云苓斟完茶,便说去二楼铺床。
屋里又只剩他和仪贞。
温裕坐在绣凳上,两只手捧着茶盏,一动不动。
仪贞笑起来:“我听说你老家在千州,我还不曾去过那儿呢。”
“嗯,千州是很远。也不好玩,有些灰扑扑的,没有京都繁华。”
“你家里除了你,还有什么人?”
“就我姐姐一个。”
“啊,那等你考中了,一定要把你姐姐接过来玩一玩。”
温裕摩挲着茶盏,抿了下唇:“嗯!我读书、科举,就是为了我姐姐。”
仪贞不由蹙眉:“别人都说是为了自己。”
他低下头,手指沿着茶盏的边沿慢慢转了一圈,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气。
“我爹在我们俩很小的时候,就死在战场了,连个尸首也没寻着,只能埋个衣冠冢。那会儿我两岁,姐姐五岁。好在还有娘,娘在麻油铺里给人做工,家里也有十几亩地,日子总算过得下去。这么过了五六年,娘也病了,郎中说是积劳成疾。家里请医吃药,把积蓄花了个干净,却没把娘留下。”他眼睛红红的,说到此处,嘴唇翕动半天,再没说下去。
他把头垂得更低,捧着茶盏的两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仪贞默然坐着,没打扰他。
待过了好一会儿,温裕才继续说:“后面就是姐姐带着我,她做工养活我们俩,她赚钱供我读书。我要跟她一起做工,她不肯,她说我一定要读出名堂来,这样我们俩才能过好日子,才能不被人欺负。”
他抬起眼,脸颊两道泪痕:“太太,您放心,我一定会考上的。到时候我一定回来报答您,我跟姐姐一起来给您磕头!”
仪贞咬唇望他,心口泛起一片片连绵的酸涩。
“我不要你报答,你日后好生报答你姐姐就是了。”
温裕吸了吸鼻子,拿袖子去擦脸,擦了两下才想起来这袖子不是他的,又慌忙放下手,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仪贞扬起笑:“我与你说,家里有个藏书阁,是旧年老爷置下的,各朝各代的原典孤本,多得数不清。如今白搁在那里,也没人看。那里的书,比外头书铺子还齐全些。你愿意,只管拿去瞧,省得出去租书,把钱白填在里头浪费了。”
温裕先是一怔,手里的茶盏险些滑出去,他直愣愣地盯着仪贞,有些发飘:“藏书阁?”声音越来越颤,“真的?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只有一样,那里头的书都是老爷生前珍藏,你读时爱惜些便是了。”
“自然!这是自然!”温裕连连点头,“太太,您放心,我不会把书弄坏的。我每次看之前都洗手,看到哪儿夹个书签,不折角,不压边,不往书上写字。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说着说着,他忽然发现仪贞仰着头含笑望他,眼里空洞洞的,似乎在想她自己的事——她看上去并不在意他说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他会说什么,也就懒得听了。只是冲着他笑,像姐姐那样温柔,但比姐姐客气疏离许多。
他想,仪贞应当是乏了,想赶他走,只是碍着教养不便开口。温裕心底的那点子雀跃,渐渐消散。他低下头,向仪贞告了扰,说要回去了,仪贞果然不留他。
温裕抱着那一大摞衣裳退了出来。雨不知何时停了,路边积了些小水洼,映着天边毛茸茸的月亮。他想跑,想跳,想对着那月亮喊一嗓子,可到底没敢。这一晚上,他莫名其妙淋了场雨,又莫名其妙见识了以往不曾见过的东西。他心底一种萌出异样之感,一时又说不清,这感觉到底是什么。只是教他有些怕,又教他忍不住想贴近。
从这天起,温裕便常来还书借书。他看书极快,一旬的期限,他七八日便看完了,很少拖到第十天。
藏书阁在宝儿楼东边的跨院里,两层楼满满当当都是书。因这些书是康行鸿及其父亲、祖父天南海北搜罗回来的,有些藏书可谓是价值连城,故而藏书阁的钥匙只有一把,在仪贞身上。
温裕有时上午来,有时下午来,最末也是傍晚,绝不拖到晚上。仪贞把看过的书放回去,任他自己挑新的。他挑书也极快,最想读的书都读完了,他就顺着书架子一本一本看,下一本是什么,他就读什么。
到了夏末初秋的时候,下一阵雨,便冷过一阵。
那天,自午后就阴沉沉的,临近傍晚,那雨终于兜不住了,哗啦啦地往下倒,打得瓦片噼啪作响。
仪贞坐在藏书阁廊下,看雨势愈来愈大,心想温裕是断不会过来的了。
正想着,雨幕里逐渐显露出一个人影来。
温裕从廊道那头跑过来。他弓着腰,把怀里的东西护得紧紧的,跑过月洞门那段没有廊子的地方时,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只把头低下,脚下一步不停,溅起的泥水泼了一裤腿。
等他跑到檐下,整个人都能拧出水来。衣裳湿透了,沉甸甸地裹在身上,颜色深了一大截,像变成了另一件。可他怀里的那本书,却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外头又裹了一层布,拿绳子扎着,抱在胸口,竟是一点也没湿。他朝仪贞笑了笑,把书递过来。
仪贞站在门内,看着他这副狼狈相,秀眉紧蹙:“既然下雨,明天来还也不迟。总把自己弄成这样,非要人觉得你可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