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裕站在檐下,不敢进门。他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红得不正常。
“太太,”他声音发抖,“借的时候说好了,借一旬,今日到期。不能说因为下雨就不还,那不成了言而无信了?”
仪贞听他这话,胸口那股气堵了堵,想骂他两句,可看他那副样子,又骂不出口。
“您放心,我走的廊道,能挡雨。就月洞门到藏书阁这一小段路淋了些,不碍事的。”他说着,把怀里的书举了举,露出一截油纸包着的角,“您瞧,书一点都没潮。油纸包了两层,外头还裹了布,好着呢。”
他说话的这空当儿,小娥已经拿了几个干毛巾把子来。不一会儿,她又搬了两张小凳子,连熏笼也推出来了。
小娥笑道:“温举人烘一烘罢。可惜火进不了藏书阁里,不然就在里头坐着烤火,那才美气呢。”
温裕朝她笑了笑:“谢谢你,小娥。”
小娥垂下眉眼,也抿嘴笑着。
那边仪贞接过书,慢慢把油纸、布都除了,嘴里说着:“小娥,你去找翠喜,你两个弄点姜汤来给温举人暖暖身子。”
小娥忙应声而去。
隔扇门前,温裕坐在小凳子上,伸出手烤火。隔扇门后,仪贞把书放回原位。
她扬声道:“就接着看下一本吗?”
“嗯!”他仰起头,看檐角落雨,打在瓦当和砖地上噼噼啪啪的响,倒生出几分枯坐听雨的意趣。他不禁闭上眼,除了听见雨声,他还闻到混在雨水中的香气,闻到藏书阁里的纸墨味。有书读,有饭吃,下雨了也不担心漏雨、不操心收成,这真是好日子。他在心底想。他想过上这样的日子,跟姐姐一起。
温裕不禁转过头,越过隔扇门望阁里看。仪贞慢慢在阁内走动,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像个动来动去的皮影。
温裕轻轻一笑,方收回目光,继续看雨去了。
他正看着出神,忽然听见身后“哐”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压抑着的惊呼。
他猛地站起来,脱了外头的湿衣裳,转身就望里头跑。绕过书架,楼梯口旁边的地上,仪贞正坐在那儿,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眼睛。她脚边散着一捆竹简,那些编连起来的、沉甸甸的竹片子,七零八落地摊了一地。旁边还有一盏摔碎了的油灯,灯油流出来,洇了一小片暗渍,灯芯还冒着细细的烟。
“太太!”他吓得声音变了调,“您没事罢?伤着了么?”
仪贞捂着眼睛的那只手,指缝间慢慢渗出一线红。
温裕看到血,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没事。”她声音还很稳,“撞到了书架,一不留神,让竹简给滚下来了。正好砸到眉毛和眼皮那儿。”
她说着,把手慢慢放下来,露出眉毛那儿新鲜的小伤口,和不自觉流泪的红眼睛。
“我去叫人!我去叫云苓姑姑,叫小娥——”温裕说着就要站起来往外跑。
她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不许去。”她道,“这口子不深,搽两日药就好了。大呼小叫的,惊动一院子人,再把榴园也喊起来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破了点小口子,连伤都算不上,犯不着那么兴师动众。”
“那……我扶您起来?”
“别——刚躲不开,我摔着了。我就在这地上坐会儿,歇一歇。”仪贞从怀里摸出一条绢帕子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外头。
“外头在下雨,你去,拿帕子沾点雨水,帮我擦一擦就行。把血擦干净了就成,回了宝儿楼我再好好上药。”
温裕应了一声,跑到檐下,一壁伸出手,一壁忍不住回头看仪贞。
等他拿着湿帕子回来时,仪贞靠着楼梯坐着,半闭了眼睛,眉头微蹙。那被砸到的眼睛,此刻还是红通通的,不停地流出清泪。
他蹲下来,举起捏帕子的手,犹豫了一下。
“太太,我……我擦了啊。”
仪贞嗯了声,眼睛没睁开。
他把帕子轻轻按上仪贞的眉毛,挨着皮肤挪动,不敢多用一丝气力。
屋里没有灯,就外头的天光微微透进来,把她的脸照成了淡淡的瓷秘色。
黛眉红唇,直鼻圆脸。
他忽然心跳得很厉害。平日里,他并不敢多看仪贞,现在却不同了,他不得不盯着她的脸。
天光是淡淡的,她的脸上也没有脂粉,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像一幅上了色的工笔仕女,又像山里一湾清水,不动也不响。她是他这辈子认真看过的第三个女人,头两个是娘和姐姐。
仪贞突然睁开眼:“好了么?”
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就这么直勾勾地望过来。
温裕吓得手一抖,忙低下头,垂了手,轻轻说:“擦好了。”
“谢谢你。”仪贞微微一笑,随手一指,“你的书我放在那儿了,记得拿。”
“好。”温裕拿了书,又坐到檐下听雨去了。可这一遭,他再无方才的心境,噼噼啪啪的雨声敲得他心头烦乱。他不得不想起才刚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不仅仅是姐姐般的温柔可亲了,还有妩媚,还有风情。属于女人的妩媚和风情。那些摆在画摊上的仕女图,那些藏在诗文里的秘密,那些他从前读过的、私心里觉得不过是文人酸腐习气的铺排词藻,此刻都活了。都活在了那张脸上。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他原不懂杜工部怎会写出这样的句子,现在,笼在心头的雾气散去了些,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原来这世上还有圣贤书不教的东西,原来这世上还有师父不讲的东西。温裕有些开心,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多懂了一些道理。多懂一些道理,便多一分考中的可能罢?怪道姐姐和师父都说,处处留心皆学问嚒。温裕轻轻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