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了熙园,二人再没讲一句话。马车停下,应菩寿径自下了车,也没等她。仪贞在车里默了会儿,她把那匣子打开,又看了眼红珊瑚耳坠。又红又润的两粒红珊瑚珠子,仿佛带着热气儿。仪贞想,红色总教人想起热烈、张扬、世俗这样的词,而行鸿送她的那对合浦珠,玉润浑圆、莹白如雪,却是另一番韵味,譬如纯洁,譬如雅淡,譬如平和。或许四十岁的行鸿,就是热烈张扬,又带着些世俗的,只是她不曾见过。好遗憾呐。
仪贞出来时,才发现应菩寿原来没走,沉着脸站在车外。他朝她递出右腕。
仪贞顿了下,将手搭上去,撑着他的腕子下了车。
这场戏听得仪贞兴致缺缺。应菩寿再没有与她说一句话,只是绷着下颌,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仿佛旁边没有她这个人。或许找他做替身,本身就是步臭棋。或许她就该继续拒绝他。
仪贞道了句更衣,自退出去了。她躲在熙园后院的梅树后头,半边身子倚在美人靠上,闷闷地坐着。
这时节虽还未落雪,但天已寒了,树上隐隐冒出花苞。
仪贞仰头望着这些瘦瘦的花苞,红珊瑚耳坠在掌心硌出小小的印子。
不知何时,应菩寿坐到了她旁边,也跟她一起看花苞。
戏台上唱腔婉转,飘飘荡荡地飞到了他们耳朵里,做了他们的陪衬。
仪贞伸出手,摊开手掌,露出那对红珊瑚耳坠来。她说:“从前都是我丈夫给我戴耳环。”
言下之意是,你若愿意做我丈夫的替身,便替我戴上它们。
应菩寿垂下眼睫,凝着这对耳环。
她等了几瞬,见他仍不说话,便要收回手掌。
应菩寿忙按住她的手,咬着唇,紧紧盯住她的眼睛:“容我再想想。”
“你已经想了一路了。”仪贞道,“机会是不等人的,我们俩再无可能,你已经错过了。”
应菩寿立时追上话:“我愿意。”他顿了顿,“我愿意代替兄长,陪在你身边。你满意了么?”
仪贞忽而觉得浑身发热,腔子涨得大大的,眼睛也涨得酸酸的。应菩寿已经掰开她的手掌,颤着手将那对耳环往她耳洞里戳。
他似乎怕弄疼了她,贴着她的脸侧,凑近她的耳朵,动作又慢又轻。
仪贞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望着他鲜红的耳尖,她的心湖仿佛起了浪,一浪高过一浪。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跟应菩寿这般亲近!等他把耳环都给她戴上了,仪贞便捧住他的脸,仔仔细细地把他看了一遍。
她的指腹依次抚过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有极像行鸿之处,也有与他不一样的地方。
应菩寿知道她在透过他的脸,看另一个男人,一个他分外尊崇、分外爱重的男人。他曾为了那个男人,将眼前的女人贬得一文不值。如今,他又为了讨好眼前的这个女人,自愿扮作那个男人。
再不甘心也得甘心,再不愿意也得愿意了。
他就那样任她捧着,任她看着,任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游走。他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开开合合,扇得她掌心发痒。
他忽而眼神一定,望进她眼底:“兄长年轻时,我们俩眼睛倒是很像,嫂嫂、我母亲,就连德哥儿也说,我的眼睛几乎和他的一模一样。旁人都没我像。”她不知道三四十岁的康行鸿是什么样,但他记得。
原来是眼睛。仪贞想。
“后来他老了,眼皮变松,眼尾往下走,我同他也就不那么像了。”
原来如此。
仪贞轻缓且郑重地摸了摸他的眼睛,而后,低头吻上去。
应菩寿的心簌簌发颤,眼皮也簌簌发颤,声音却四平八稳的:“我们俩嘴唇也很像。”
仪贞继续要吻下去,瞥了一眼他的唇,她啪的一下推开他的脸:“你哄我!”
应菩寿低低笑起来。
仪贞有些气恼。
应菩寿道:“兄长年轻时就爱逗别人玩,你不知道吗?”
仪贞眯了眼,细细地审视起他的话。应菩寿面色诚挚,见仪贞这副表情,耸了耸肩:“如果你想要的是你以为的四十岁的兄长,那很对不住,我不认识那样的他。”说罢,他起身便走。
仪贞随着他的动作转动身子:“你去哪?”
“回去。今天的戏不好听。”
“那我呢?”
“你?”应菩寿顿住脚步,转回身,只见徐仪贞——不是那个能劈头盖脸刺他一顿的徐仪贞——微微蹙眉凝着他,她仿佛真的怕他丢下她。应菩寿心口一坠,才刚那点玩味好笑陡然间烟消云散。这是康行鸿才见过的徐仪贞,这是满心满眼里都是眼前人的徐仪贞,这是柔弱的、温婉的、行止得体的徐仪贞。这样的徐仪贞,康行鸿必定见过,越合必定也见过。而他,应菩寿,只有扮作他们,只有把他身上关于自己的一切悉数抹去,徒留下那个肖似康行鸿的壳子,才能窥见这样的徐仪贞。
他忽然觉得腔子里堵得慌。走上前,拉起仪贞的手,牵着她直往外走。
“我不去应府!”
他知道,现在他是康行鸿,怎可去应府?
“嗯,不去应府。”他闷声说。
“那我们去哪里?”
“宝儿楼嚒。”他颇有些自嘲地笑了下,“咱家。”
戏没听完,他们就一起回了宝儿楼。
仪贞和应菩寿一前一后走在芳园的小路上,十指仿佛连在一起。行到宝儿楼前,云苓背对着他们,正给楼前的两盆菊花浇水。
“云苓。”仪贞唤了她一声。
云苓转过身来,先是一怔,狐疑的目光在拉着手的仪贞和应菩寿之间来回徘徊,而后,她垂下眸,朝他们作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