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走到宝儿楼时,脸上的泪痕已然干了,只剩下搪在腮上的两道粉渍。温裕坐在正厅的椅子上,两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眸子垂着,不知想些什么。他听见脚步声,一如林里易惊的野兽,惶惶地抬起眼,紧张又局促地望过来。
温裕连忙站起身:“太太……”
仪贞摆了摆手:“什么事?”
温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眼窝泛红,脂粉也残了,声音暗哑,整个人羸弱又黯淡。他喉结滚了滚,突然不知如何开口。
仪贞已坐了下来,就在他对面,脊背欠着,仿佛撑不住大架子。她问:“没有事吗?”
他嗫嚅:“有……”
“那你倒是说啊!”她陡然扬起嗓子。屋里静了一瞬,仪贞愣住,鼻子一紧,又有些想哭:“不好意思,温举人,真的不好意思。你有什么事,请直说罢。”
“太太,我……我姐姐的病突然加重,我想……我想跟您借点钱。”温裕忙忙地添补道,“之前太太帮了我们很多,我和姐姐一直很感念太太的恩德。这次实在是走投无路,若还有旁的法子,断不敢这样与太太开口的。”
他的话飘飘悠悠晃到仪贞的耳朵里,那些琐碎的字眼被一一剔尽,耳畔只剩下一个字——钱。
哦,这也是个冲她钱来的男人。原来如此。
仪贞抬了眼,心口空荡荡的。
可这个男人跟之前的不一样。康五爷秉着长辈族亲身份,气势汹汹。越合带着二十年遗憾,含情脉脉。这个男人,眼眸清澈,仿佛毫无机心。可他说的就是真话吗?仪贞不敢轻信。
她托着头:“要多少呢?”
温裕咬着唇,他原想借一百两,此刻见着仪贞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八十两。”
哦,才八十两。
她省两件裙子,钱就有了。
于她而言,这是笔小钱。给他八十两,就像往池子里丢碎纸片子,连个响动都没有。在今日之前,她大抵会把钱直接给他,不要他还。但现在,仪贞犹豫了。这世上还有值得信的人?未必罢。
仪贞默然不语。
温裕见她久不说话,惶急说道:“我一定会还的!”
仪贞轻轻一笑:“怎么还?科举、当官,拿年俸还我么?我要等多少年呢?”
温裕捏紧拳头,嗫嚅道:“我……”
她又问:“你能保准你一下子考上吗?”
“我……”
“一甲二甲三甲。一甲直接授官,入翰林院,最好的情况是做修撰,从六品,年俸五十两,可惜常有折色,到手未必有五十两。一年算下来,除去折色银,再剔去你和你姐姐的日常用度,一年能攒个二十两么?就算能攒二十两,也得攒四年,你不娶妻生子了么?”
温裕的脸涨得通红,指尖不住地发颤。
仪贞轻笑了声:“四年的前提是你考中一甲,且入了翰林院。倘若没考中呢?没进翰林院呢?”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温裕的嘴巴翕动几下,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下一张越来越红的脸。那点读书人的傲气,那点“君子固穷”的体面,都教仪贞的话碾碎,这一刻,他恨不能钻到宝儿楼的地砖缝里去。
仪贞托着腮看他,看着他的羞愤、窘迫,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渐渐烟蒙雾绕的。看着看着,忽然有什么东西撞了下她的心肠。原本坚硬的心肠,竟有一丝松动。不过几句话,他仿佛要被折碎了。她忽而觉得有些没意思。
只是个孩子而已,她何必逗这个孩子?他那边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她就当行善积德,不好么?即便是他骗她,那也损耗他的阴德,与她无关。八十两银,零零碎碎,哪比得上越合欠她的那些?哪比得上康五爷他们明抢暗夺的那些?
仪贞叹了口气:“这样罢,你回去立个字据,好么?明儿你来,我借你一百两,多久还钱,你随意。不过,你得拿个东西抵押给我,不拘什么玩意,一把土也行。哪怕到时候你还不出,我就当一百两银子买了把土,对罢?不然我太亏了。”
温裕胸脯起伏愈烈。读书人最惜脸面,他亦不例外。方才仪贞一番句句务实、字字戳底的诘问,早把他那点微薄孱弱的自尊碾得粉碎,偏偏她最末这段话悠然一转,松了口,竟比断然拒绝更叫他胸口酸涩、有话难言。
他讷然垂首,十指绞着衣衫。
仪贞当他是同意了,吸了下鼻子:“好了,你回去罢。明天我在宝儿楼等你。好好读书罢。”
温裕从宝儿楼出来时,心口仍悬着仪贞最末那段话。“一把土也行。”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回旋在脑海,翻得他满腔子都是苦味。
他身无长物,家境萧然,身上穿的衣衫是仪贞赠他的,用的笔墨是仪贞予他的。他果真穷得只剩下一抔土。可他又不愿真的拿一抔土去作践仪贞的心意。
温裕失魂落魄地走出芳园。直走到安乐坊的小茶馆前,他仍不知该拿什么押与仪贞为质。
姐姐床头的樟木匣子里,是他们姐弟俩的全部家当。几封爹从前寄回来的旧信,两根细伶伶的银簪,半截断掉的玉簪,一方有裂纹的砚台。再有些值钱的,早教刘大彪那些人抢光了,莫说值一百两,浑没个值一两银子的。
他痛苦地垂下头。
身后传来声音:“之韫兄,你到了啊!”
方离权揽住温裕的肩,问:“如何?借到了吗?”
温裕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说:“我还不起太太的恩情。”
方离权讶然:“她居然还要你还?”
温裕点头,又惶急说道:“太太不拘我什么时候还。是我想早点还她,全数还她。”他顿了顿,“太太近日似乎也不大好,这次她去金陵见旧友回来,神色便恹恹的。我若再欠着她,教她为难,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方离权蹙眉想了想,叹口气,推着他走进茶馆。
二人入座,要了一壶茶。方离权从怀里掏出一枚光灿灿的银锭,沉甸甸地拍在桌上,足有十两,说:“喏,这些你拿去应急。”
温裕不由吃了一惊:“你哪里来这么多钱?”
方离权勾唇一笑:“我赚的。”
方离权是温裕同年,利州人氏,家境与他相方,平日里靠替书铺抄书过活,一个字一个字地挣,蝇头小利,勉强糊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