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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沦落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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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裕问:“如今抄书这样赚钱了么?”

方离权摆了摆手:“抄书什么时候都赚不到这些钱。”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等茶博士上了茶,轻轻呷了一口,这才迎上温裕的目光,笑道:“是位老爷赏我的。”

温裕更是不明白了。

方离权道:“起先,我替罗老爷抄书,一页十文钱,抄断手指头也赚不了几两。后来,他说他孤家寡人一个,独自寂寞,便常教我陪他一块儿听戏吃饭喝茶,陪一次五两银子。”

温裕惊得睁圆双眼。

“还能这样挣钱?”

“怎么不能呢?”

“可是,可是……”温裕说不上来,总觉得这样挣钱的法子古怪诡异。

“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方离权又喝了一口茶,“只是陪他听戏吃饭喝茶,有时一块出去玩,不做别的。就当个帮闲么,很正常的事。你道那些达官贵人家养的清客相公是做什么的?一样的事体,都是糊口饭吃。而况罗老爷是很喜欢读书人,很愿意同读书人亲近的。”

温裕拧着浓眉,仍觉说不出话。

方离权紧着追上一句话:“如何?你愿意么?你陪他吃二十次饭,不消一月,你就能赚一百两啦!正好赶在年前回去,陪你姐姐团圆过年,如何呢?”

温裕抬起头,茫然无措:“我也可以么?”

“怎么不可以?罗老爷是极大方宽和的人。不瞒你说,他身边除了我,还有两个才子墨客哩!都是咱们同年,早就赚得盆满钵满的啦!”

“当真只是陪他听戏吃饭吃茶么?”

“偶尔他会带你赴宴,教你作诗。作得好,他另外有赏的。”

温裕仍旧蹙眉不语。

方离权急道:“你还犹豫什么?这么好一个机会,你不要,那你就只能去找徐太太借了。可你方才不是说,她也不大好么?你不是不想她为难么?”

一提到仪贞的名字,温裕眉毛蹙得更紧了。他实在欠了仪贞良多,这辈子恐怕都还不完。这样艰难的世事压在他的脊背上,压得他几乎不过气。可即便是在这不得喘气、不得歇劲的空当儿,温裕还是希望,他能少欠仪贞一些,少让仪贞为难一些。

他又想起方才宝儿楼里仪贞黯淡羸弱的面孔。

她应当也是遇着不能解决的大事了罢?

她那样伤心,应当是比旧友病逝更教她难受的事罢?

是跟那位应大人有关吗?

他们吵架了么?有矛盾了么?这些时日他为什么不来了呢?太太是因这些事烦心烦忧,不得抒怀么?

温裕垂下眸子,搁在膝上的两只手,紧紧地攥住衣衫。

*

罗老爷果真是位极和气的人物。

他看上去似乎很老了,至少五十岁,可仔细一端详,又不像。他的脸圆而白净,下巴上没有胡须,眼睛格外清亮,整个人像一块搁久了的玉,沁出些温润光泽。

到了这时,温裕才知道,罗老爷是宫里出来的,是伺候太皇太后的老资历了。手里攒着不少体己,外头还有十来间铺子,无儿无女,日子过得着实宽裕。

罗老爷对待温裕是分外慈蔼大方的。他很喜欢温裕,只因他身边的年轻才子多是文弱清秀不禁风的薄身子,看上去清癯孱弱。温裕却有些不同。他并不胖,更多是精瘦,四肢舒展结实,腰身劲挺不垮。长臂伸展时,可见臂弯上那一棱一棱的肌肉线条。即便穿着宽松衣衫,他也半点不见佝偻畏缩之态。温裕说,他年少时并不曾一味苦读枯坐,倒是时常帮衬家里劳作,身子骨就是这样养起来的。

罗老爷夸他赤诚有韧劲,这才是读书人的筋骨。

自这日起,温裕常至罗府。

起初只是寻常帮闲陪谈,一日便可挣得五两银。温裕收了方离权那一方大银锭,又与罗老爷借了四十两,先寄回姐姐身边。他每日里除了读书,便是到罗府来陪罗老爷静坐烹茶、品诗论赋,倒也悠然。

待过了七八日,温裕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终于一日日疯长起来,迫得他不得不去注意从前刻意忽略的地方。

罗老爷看人,从不看女人。便是府里那些容貌姣好的丫鬟打帘子进来添茶,罗老爷的眼风都不曾斜一斜。

罗老爷看男人,也从不是看笔墨才情。他目光总爱落在温裕的肩头、腰脊、手腕之上。温和、直白、含着笑意的打量,细细描摹他的筋骨,久久不散,望得温裕心里直发毛。席间闲谈,罗老爷偏爱挨近温裕坐着,衣袖偶尔相触,亦从不会避让,反倒微微倾身,亲昵又自然地贴上他来。

温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琐碎细节,吓得四肢发麻,身上一阵一阵地起疙瘩,却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喜欢罗老爷总看着他,不喜欢罗老爷带着笑意地凝视他,不喜欢罗老爷挨着他坐,不喜欢写字写到一半儿,罗老爷拿帕子给他擦额角的汗。

他尤其厌恶那天——他们从熙园听戏出来,外头落雪,天地一白,处处严寒。罗老爷捉了他的手,按在汤婆子上。他把他枯萎的手覆在他热腾腾的手背上,笑着对他说道:“冷了罢?暖一暖。”

他更厌恶的是,那天他碰到了仪贞。

她从他面前走过来,披着件大红色斗篷,戴着顶同色的雪帽。

帽檐垂着一圈雪白狐毛,毛茸茸的,遮住她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下颌。

见着她,温裕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血液凝固。他还维持着被罗老爷覆手取暖的姿态,仪贞却已走到他跟前了。

那双蕴着秋波的眸子淡淡扫过来,先落在相贴的两只手上,再缓缓移至两人靠在一处的肩头,最后才掠过温裕骤然发白、慌乱无措的脸。

就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眼,就只是一息的停顿。仪贞没有驻足,连句话都没有说,便收回目光,兀自向熙园走去了。

他心口一缩,羞耻与难堪终于轰然炸开。明明是极阴冷的天,他却像被人当众扒去了所有衣衫,赤条条地站在雪地里。那些隐秘的龌龊、不得已的折节、藏在体面下的腌臢,尽数暴露,无处遁形。

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太急,带翻了那只汤婆子,骨碌碌滚在地上。铜壳子磕在雪里,当啷一声闷响。里头的热水一股脑儿泼了出来,把雪都融了,留下一只小雪坑。

“咦?”罗老爷有些不痛快,“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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