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了殷白姝主动去查虞家沉船一事,又多次往来听风楼,说明他之前也被蒙在鼓里,也在找幕后之人。直到真相浮出水面,出于某种利益考虑,他与幕后之人化敌为友,站在了同一阵营。这也便是为何,他要隐瞒那人身份,并以此为饵,要求自己同去无启再告知——他怕自己转头告诉沈南吟。
既然听风楼甘为嘉乐县主做事,那么,殷家獠牙所向,应该正垂涎着大魏这块肥肉。
而他们妄图入局的筹码,便是郡阳王。
如今国相病危,君主萎颓,太子羽翼未丰,大魏正是波谲云诡的多事之秋。
郡阳王,此时起了反心。
云挽灵今日才从沈南吟那里又得知一个消息:一月前,大魏有艘出使海外的官船遭海盗抢劫,委派的官员们差些被当成奴隶给贩卖了,此事引起朝廷震怒,下令要整治海域秩序,严加管控各路船只、清剿海盗和近海的贩奴船,但问题是部分海域权属不明,朝廷一刀切的全权严管激发了无启不满,而且贩奴虽违反魏律,却是无启最大的买卖之一,此举无异于断人财路,更有进入大魏进行买卖的普通无启商人被驱逐遣返,生意大亏,人身安全也失了保障,只剩少部分人退居晋悦一地,尚能苟存。
至此,一贯井水不犯河水的大魏和无启彻底结下梁子,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云挽灵几乎肯定,殷家是下注最大的赌客之一,谋反一旦事成便是从龙之功,有厚利可图。
无启的自由民早就习惯这种富贵险中求的生存方式了,殷家不会例外。
而现在,殷献月那双凌人的金色瞳光异常柔和,还在用蛊惑的语气说话:“云挽灵,我喜欢你,我从没想过与你为敌。”
云挽灵面如平湖,心中早已掀起巨浪,她继续道:“无论你有意隐藏的那个人怎么说服了你和你背后的殷家,既然你们要坐上赌桌,我奉劝一句,别太早下注。你们只看到了郡阳王的底牌,却连对手的水平都还不清楚。”
殷献月搭在云挽灵肩上的手缓缓撤开。
云挽灵却一把夺过,重新按了回来,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仰头道:“聪明人不会把筹码全压在一个地方,对吧?”
“虽然我不喜欢首鼠两端的人,但我理解你们投机倒把的生意方式。”
“你们以为宁鸣是个身虚势弱的草包太子?以为大魏龙脉稀薄,后继无人,这皇位才不得不给了他?”云挽灵大笑,“那是你们有眼无珠,他天生就是帝王,和他斗,你们只会一败涂地。”
殷献月的手背被云挽灵的指甲勾出了血痕,他眼也不眨,和声问:“你这么信他?”
云挽灵反问:“你信不信我?”
“......”殷献月叹道,“信啊,怎么不信。”
“眼下有个弃暗投明的机会,你告诉我虞家沉船始末,告诉我那个人的身份,最好还有他的计划。”云挽灵松开手,随意捻了块帕子将指缝里的血清理干净,“他日事成,我自会禀明太子殿下,殿下赏罚分明,不会亏待任何人。”
殷献月:“你铁了心要掺合此事?”
云挽灵:“对。我这么说也是替你考虑,告诉我这些,殷家就此在暗中保持中立,届时成王败寇的局势一定,你们还有转寰的余地,只要......无启的雇佣军队不踏上大魏的土地。”
殷献月看了眼手背的伤,道:“你的建议我可以考虑,但是,你必须跟我走。云挽灵,你很清楚,你一日都耽误不得了。”
“明日千灯会,戌时一刻,我在瑶河的断桥等你。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我再给你一封信的时间,无论你会把信交给谁,信出之后,你都必须跟我走。至于那位太子殿下,他若真有你说的那般神,自然会找上门来。”
云挽灵没有回答,便算没有异议。
殷献月终于满意,用银叉送了块果脯到云挽灵嘴边,幽幽道:“你可不要舍不得那位姓褚的,还有你的便宜夫君......你不吃?褚昀给你什么你都不拒绝,怎么,我的就有毒?”
“当啷”一声,他把银叉扔到地上,“你以为褚昀他就清清白白?云挽灵,他才是个满口谎话的人。至少我从来没隐瞒过自己姓殷,他呢,可曾告诉过你他也来自无启?”
云挽灵皱眉问:“你如何得知?”
殷献月随口道:“殷七见过他师傅清翛,清翛就是从无启把他抱走的,不信的话,你就扒了他的裤子,看他屁.股上有没有一枚浮命花纹。”
殷七?云挽灵都快忘记这个人了,她对这人初印象奇差,觉得他像套了张画皮装人的妖兽,邪气森然。
这人在什么机缘下见过清翛散人呢?云挽灵不敢追问,怕将褚昀过分暴露,为日后平添祸端,遂缄口不谈,半晌后,戴好帷帽独自起身离去。
云挽灵离开后,殷献月将双腿往桌上交叉一翘,等下一个人。
那人一炷香后才到,非是有意摆谱让殷少主久等,而是殷献月勒令他这么晚来,免得跟云挽灵碰上。
“你人没到,耳目倒是不少,本少主在自己地盘上见谁,还得防人偷听。”殷献月“啧”了一声,“打扫苍蝇老鼠也有够烦人呢,你回头给殷六殷七添点补贴吧。”
来人仪表堂堂,温文尔雅,碾着地下的果脯落坐,慢斯条理道:“少主说笑了,七年前听风楼经营不善,殷老将这楼交给我打理,渐渐做起来后,四年前就还给少主当风报处了,楼里的要紧人不都在少主眼前过了一遍的吗?”
殷献月还记得云挽灵用来骂自己词儿,即学即用:“不必你提醒,那些首鼠两端的人我早就清理掉了,还有个曼娘,我都不用出手,已经去端牢饭了。”
那人听殷献月用了个生僻词,饶有兴味地挑了下眉,随即淡笑道:“少主开心就好。”
“是啊,杀了些不忠心的狗确实开心,再换一批就是。倒是你,把虞明枫引去扶安做掉的时候,心里不痛快吧,他可是你的左膀右臂。怎么样,断了只胳膊好不好受,嗯?”
那人听出殷献月在毫不隐讳地翻什么旧账,淡笑不语。
殷献月最厌恶他一张泰然不惊的脸,让自己感觉一拳砸入了烂泥,既不解气又脏得晦气,他磨着发痒的牙根道:“或许让你最不爽的不是杀了虞明枫以表对我们殷家的忠心,也不是虞明枫这蠢货背着你杀了白姝惹上我,而是你被虞明枫阴了一道,你们派人去偷他的秘方,没想到他故意将此事和崔嫣然失踪的线索漏给官府,害得你和那什么嘉乐县主提前跟晋悦刺史撕破了脸皮。啧啧,要是从官府那里抢不回人,你们利用阴蚀疫作乱的谋逆大计会受到不小的影响吧?”
肉眼很难看见那人眼角细微的抽动,但殷献月跟他争锋相对已久,他表现出的任何不快都逃不过殷献月的眼睛,殷献月心下大快,继续添油加醋:“你说服了我老子入局,要是输了,可赔不起。”
“毕竟你姓黎,不姓殷。”
那人迅速恢复风轻云淡的姿态,莞尔笑道:“少主不必着急,计划有条不紊,您只需作壁上观,必要时将您的小美人带走就好,免得刀剑无眼。”
殷献月知道他说的“小美人”是谁,声音立即冷了:“少来威胁我。明晚我就会带她走,在此之前她伤了一根毫毛,我都拿你是问。”
“少主放心,”那人端茶吹了口浮沫,借着饮茶的姿势挡去了一丝阴冷的笑,轻声道,“我可不敢再动您的人了。”
殷献月:“你最好是。我再提醒你一句,手别伸得太长。虞家沉船里的扶安银针是你下令掉包的,你将这上瘾的玩意送到羲京去操控那些当官的,小心被人发现,提前剿了你以疫破城的计划,你以为那当朝太子是吃素的?”
“少主不必忧心,我自有数。至于太子,不足为惧。况且,他远在京城,等他反应过来,南方已经是我们的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