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遗留下的话题,一直困在南栀的脑子里。
直到司机将车停在学校门口,南栀依旧没法子从情绪里缓过来。
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傅辞发那样大的脾气。
还有傅明凛的眼神。
南栀总觉得傅明凛的情绪不对,可又不敢妄加揣测。
“大小姐,”司机的声音响起:“您可以下车了。”
回过神的南栀看向窗外,车已经停到了教学楼下,礼貌地道完谢谢后下车。
彼时气候正好。
刚出来的太阳并不像正午那样灼热,也没有傍晚余温里那股薄凉风。
恰到好处的暖意洒在教学楼外的草坪上,路过熙攘的大学生们满脸都是对早八的深恶痛绝,很真实的人间。
“呼——”
确认自己从梦境里彻底缓出来的南栀放松了些,开始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
学校是她为数不多喜欢的地方。
以前穷时候,只有学校里听不见催债声。
南栀比所有人都更加喜欢读书,她知道自己念书的机会来之不易。
所以常常是第一个来学校,又是最后一个离开。
现在富起来,她依旧喜欢这种空气里夹杂着各式各样,却充满朝气蓬勃味道的场合。
南栀将这种味道称之为活人气。
不管多么郁结的情绪,只要接触到阳光和活人,都会好起来。
在脑子里做完了一套伸展运动的南栀将耳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那首单曲循环的天黑黑轻轻唱起来。
一路跳级念上来的南栀这学期已经大四,最后那点任务也在提交了论文报告和确认保研名额后结束了。
现在课表比她脸还干净,但南栀依旧习惯了早起,准备去图书馆。
新一季度的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在下个月的十二和十三号,相关内容已经复习透彻,可没有到真正考试的时候,没有人敢说自己能百分百成功。
南栀也不例外。
正当耳机那首歌循环完的三秒间隙里,耳朵终于短暂地听见了些外界的声音。
“混球小孩!”
很气势滂沱且带有威慑力的一嗓子。
现在正是学校里热闹的时候,广播混杂着人声和汽笛,乱的厉害。
莫名的熟悉感涌上来。
但南栀只是愣了几秒钟,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
她就读的江城大学非常多元化。
因为校址在山上,所以不止有连天樱花,还有偶尔冒出来的几只野生动物。
想起有人在表白墙吐槽过的野猪成群,所以那嗓子南栀自然而然的选择了忽视。
但现实并不如南栀理想的那么美好。
“喂——”
凌冽掌风劈下来,比惊吓先来的是剧痛。
南栀痛瞳孔愕然放大,那巴掌起码用了十成力,但瞬间充斥鼻息间的浓郁玫瑰香截住她的疑惑。
耳机被摘下,那层隔绝外界的屏障终于碎了。
“你个王八蛋!”
女人带着怨的嗔怪声砸过来,不仅绊住南栀,还吸引路过人频频簇足。
早八的煎熬路上,有这样一出情感纠葛,简直就是无趣生活里开出来的彩蛋。
可作为彩蛋中心的南栀就没有那么快乐了。
“祖宗,”南栀来不及管肩膀上的剧痛,痛的龇牙咧嘴,几乎要现原形:“您这一掌要把我送归西了。”
看着眼前那疼得煞白的小脸。
出掌的人却嘿嘿一笑,盯着自己同样发红发麻的掌心,得意道:“那是,姑奶奶我专门报了散打班。”
“这一巴掌,”越说越骄傲的人叉腰:“只用了我一层功力。”
南栀狂吸好几口气,才艰难恢复体面:“呵呵,是么沈西棠女士,您最好手不痛。”
被反问,沈西棠依旧面不改色。
只是默默将刚刚打招呼那只手给藏到背后。
“混球小孩,还不是因为你不理我,”沈西棠也有些疼,但她能忍:“戴着耳机,装什么深沉,变成大小姐就不认娘了!”
听着这熟悉的聒噪声。
南栀疲倦地叹了口气,“哪敢啊,祖宗。”
“哼,那就是了,”沈西棠将手包丢过去,干脆利索地转身:“饿了,去食堂。”
看着眼前的背影,南栀忍不住乐。
虽然沈西棠的语气是这样发号施令的,可是南栀知道,在转过身的瞬间她肯定也疼得龇牙咧嘴。
因为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常年干体力活的自己都疼,更别说金尊玉贵的沈西棠了。
提着包,原本回图书馆的计划泡汤,南栀快步跟上去。
明明在家吃过了。
可是到食堂后,南栀还是有些饿。
她刷卡,端了两份早餐后惊讶地发现余额又变成了五位数。
而‘罪魁祸首’正坐在餐桌边,一手拿筷一手拿勺,眼巴巴地望着。
“干嘛又给我充钱?”南栀有些无奈,将肉多的那份递过去:“我今年都大四了。”
将自己的托盘接过来,沈西棠没抬头:“大四咋啦,学校不让大四的吃饭啊?”
被噎得一愣。
南栀知道说不过她,于是不再浪费口舌。
自从认识沈西棠后,在打嘴仗这方面南栀再没赢过。
说起她们的渊源,要追溯回十年前。
那个时候南栀的养母还在,但家庭条件并没有比现在好到哪去。
马路清洁工的活是最累,最磨人的,可换到手里的报酬却少得可怜。
到了该交学费的时候,南栀懂事地一大早就跑出去捡瓶子,她不敢面对妈妈那亏歉的眼神。
可妈妈却像猜中她的心思一样,在街头把她捡回来。
“我不想去读书,”九岁的南栀脸上还有未褪的婴儿肥,死死攥着蛇皮袋:“我看见房间里的收据了,你又去卖血了!”
“胡说!”
南灵皱着眉打断,罕见黑了脸:“那是捐血,人家给的营养费。”
和南栀一样,南灵也是靠着自己的血挣着钱。
但不一样的是,南灵稀少的血型并不能翻身改写命运住豪宅,只有被抽走时能换到些许辛苦费。
南栀什么都懂,她倔着不肯松手,任由南灵把笤帚簸箕往身上招呼。
也是这个时候,沈西棠出现了。
她没有把南栀从暴揍下解救,而是等南灵教育完,才将带来的钱放在桌上。
“大姐,以后,”沈西棠不忍心看,声音有些哽噎:“这个小女孩的学费和生活费由我资助。”
资助。
很体面的两个字。
一个女性的善意轻易就将另一个女孩从贫困中解救。
自那以后南灵再不去卖血,南栀也没说过自己不爱读书。
而沈西棠,就像每个周日准时在广场上被放生的白鸽一样,会飞到南栀家里。
有时候她带着特别多肉来家里吃饭,有时候是新衣服,新本子。
小小的南栀最喜欢的事情就从看放鸽子,变成了等沈西棠来。
直到长大以后熟起来,南栀才听酒后的沈西棠说。
“其实我那会在街上看见你妈妈的时候本来只准备给一千块,”她眼睛亮得很,染了醉意:“但看见你的时候忍不住了,实在是太他爹的惨了,都被打得皮开肉绽了,也不肯松口服软,我就知道,你他爹的以后肯定大有所为!是个狠女人!”
这句话用了很多脏字。
虽然清醒的沈西棠不许南栀说这些,也不承认自己说过。
但南栀却始终记得。
沈西棠说,刚资助南栀的那个时候她其实刚大学毕业,在发传单,狗不干的活她干。也是看到南栀以后,沈西棠决定不再端碗吃人家的饭了。
“凭什么不让我们上桌?”依旧是酒后,沈西棠意气风发:“姥娘就要来端碗!”
这句话,南栀默默地混着碗里的饭。
嚼碎了,咽下去。
“嗝儿——”
有些突兀地一个嗝,打断了南栀满腔热血的忆往昔。
她抬起头,看着已经风卷残云的吃掉大碗面条的沈西棠。
一如记忆里的摸样,大口吃饭,大口喝酒,大把大把地赚钱。
“还是你们学校的面好吃,”打开包拿漱口水的人已经开始补妆:“我就喜欢来看你。”
红唇,黑发,大波浪。
吐出漱口水的沈西棠又恢复成人前那个明艳照人的大老板。
南栀忍不住笑:“得了吧,你就是馋这口面。”
虽然是笑,可南栀知道,沈西棠是放心不下自己才来的。
自从被接回傅家,沈西棠就总是担心她会被薄待。
甚至还扬言用自己的公司搞垮傅家。
哦对,公司。
“你那个情///趣用品店最近没遇到事吧?”南栀咽下嘴里的面,抬头说:“我下个月准备法考,基本上没问题,拿证以后就去你那挂职。”
“嘿!”
啪一声合上包,沈西棠皱眉:“我那叫成//人//用//品公司,合法的。”
“没说你不合法,”南栀忍不住又笑:“沈大老板。”
听到后面那个称呼,沈西棠才终于哼哼两声,心情好转了。
“知道就好。”
仔细地将眼前人打量了圈,沈西棠感慨:“傅家伙食不错啊,你又长高了,那个傅小姐对你怎么样?没欺负你吧。”
欺负......
脑海里不合时宜的浮现起昨夜的梦。
南栀一口热干面差点没咽下去,哽得直咳嗽。
“慢点吃,”沈西棠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我又不跟你抢,瞧你这护食的样。”
咳嗽是不能被重视的。
一旦被察觉,就会变成永动机,停不下来。
南栀咳得昏天暗地,眼泪直流,才终于缓和。
她满脑子都是回忆,梦里自己将傅明凛抵在书墙上做的事情,文雅点讲,就叫欺负。
“没事,”用纸巾擦掉眼泪,南栀顺匀呼吸:“没有被欺负。”
反倒是傅明凛......
想起膝盖上的那个痕迹,她现在在做什么,今天也要做一整天实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