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意把门廊和客厅里的灯都留着,好让外面回来的人能第一时间通过门底缝隙的光知道屋里有人。
她既然说了之后会和他汇合,就会遵守约定。他不必担心她会消失,也不必提防这只是命运和他开的残忍玩笑,为的是让他好不容易心生希望,又转瞬见着那希望在眼前破灭。
咔哒一声,门扉重新合拢,电子门禁再次上锁。在这之前,卡瑞娜想了很多遍该如何和里昂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和他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意识到他根本就没在思考那些事。
逻辑、理智、身处绝境也能保持冷静的头脑——那些东西在此时此刻并不存在。
两人周围的寂静如有回声,像某种无形之物一般膨胀蔓延。里昂没有立刻有所动作,他站在原地望着她,好像他只要稍微移开视线,或是呼吸的声音稍微重一点,她就会像海市蜃楼一样从他眼前消失不见了。
他终于迈开步伐、朝她走来时,充满克制的动作近乎谨慎。
现实是薄薄的冰面,而冰面底下是无尽的深渊。他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仿佛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一步,就会发现一切不过是他病入膏肓的幻想。
卡瑞娜待在原地,任里昂小心翼翼地朝她靠近过来。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呼吸频率的变化。随着两人之间距离的缩短,他的气息也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如同在寒冷刺骨的风雪中跋涉太久的人,好不容易瞥见明亮的篝火,他无法承担幻影破灭的打击,每一口呼吸都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挣扎。
她的出现不合逻辑,不符合这世间的所有常理。
九年前,他亲眼看着她死去,她的身体是在他的怀里一点点凉下去的。
但他望着她的时候,眼中的神情仿佛不在乎这一切,他只想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拥有心跳和呼吸,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里昂抬起手时,她配合地扬起脸——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经历相似的事了,她大概知道他接下来想做什么。
微微颤抖的手掌拢住她的脸颊,涌上他喉头的呜哽猝不及防,那双蓝色的眼眸迅速浮起一层模糊的泪意。
借着这个机会,她也认真打量着面前的身影。之前,她只能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地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他三十多岁的模样。
如果说二十七岁的里昂·肯尼迪还能算作青年,眼前的身影明显已经褪去青年时期的锐气。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和下颌附近的胡茬,都透露出成年男性的沉郁和疲惫。
二十七岁的里昂有时候会露出和那个初出茅庐的菜鸟警察相近的神情,尽管他自己多半未曾留意,那些轻快的瞬间确实存在。他笑起来的时候,或是说了一个让自己很满意的冷笑话的时候,二十一岁的里昂·肯尼迪都会重新冒出来。
没有任务时,两人可以插科打诨,为今天谁负责倒垃圾而拌嘴,一边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边聊一些没营养的话。
二十七岁的里昂可以在需要的场合摆出沉稳可靠的模样,变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政府特工,但他仍有会露馅的时候,冷硬的外壳时不时会裂开缝隙,露出柔软的内在。
三十六岁的里昂看起来在黑暗中踽踽独行许久,如果和二十一岁的自己擦肩而过,两人都不会认出彼此,因为另一人的模样已经过于陌生。
“……卡瑞娜?”沙哑的声音使她回过神。
里昂望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但由于哽咽的缘故,他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挤出声音。
拢着她脸颊的手依然在微微发抖。她担心他过呼吸,覆住他的手背。
“是我。”她缓和语气告诉他。
“是我,里昂。”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仿佛肺部中弹的人被血沫呛住了气管。
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多年的痛苦同时铺天盖地,他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像溺水的人一样出于求生的本能死死抓着她。
“……我很抱歉……”里昂语无伦次,用仿佛是在祈求她原谅、又好似在求她不要放弃他的声音不断重复,“我爱你。”
当时没能说出口的话,像诅咒一样缠了他好多年,像腐烂的疮疤一样,将他的心腐蚀得千疮百孔。
“我爱你……我爱你……对不起……”
他抱着她泣不成声,二十多岁的里昂好像忽然又回来了。与此同时,他当时经历的痛苦也全部都回来了,鲜明得恍如昨日。
“——呼吸,里昂。”卡瑞娜不断摸着他的背,努力地试图安抚他,“慢慢呼吸。”
“别走。”
他将她抱得那样紧,用力到全身都在发抖,好像他只要稍微松开手,命运就会立刻将她收回夺走。
所以他不能松开手,他需要感受着她的体温才能活着,需要确认她有脉搏和呼吸,他体内的心脏才能继续跳动。
原谅我。
原谅我。
我没能救你,我伤害过你,原谅我,别抛下我。
“我不会抛下你的,里昂。”她试着说,“我不会……”
“但你当时不想活了。”
她动作一僵。
“你放弃了,一心求死。”
血怎么止都止不住,她躺在血泊里,打从心底地觉得轻松。
她看向他的时候,眼底最后的神色有歉意,有感激,也许还有爱,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好像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那充满痛苦的声音仿佛在质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
四十九岁的里昂·肯尼迪不会问她这么尖锐的问题。
他只会说,如果痛苦的话,她想全部忘记也没关系,两人可以从头再来,重新开始。
他的人生已经过了大半,两人好不容易重逢,任何可能致使两人关系出现裂缝的问题,他提都不会提。他只会沉默地包容一切,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将所有可能出现的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克莱尔说,里昂年纪大了,承担风险能力不如从前。
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两人只要能继续在一起就好。她只要还爱着他就好。
“我很抱歉……原谅我……”里昂好像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气息惶急,“我不应该——”
“你说的没错,没必要道歉。”
里昂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紧接而至的寂静中,卡瑞娜抓着他的手臂,从他怀里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