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身后传来恐惧的尖叫,但是那些尖叫与她无关。
穹看了眼企图触摸她手腕的树枝,绿绿的,很新鲜,却因为害怕而在颤抖,她的脚下,有一片谨慎的火焰试图接近黑暗的阴影。
这些东西有些眼熟,不过她不是很在意,它们其他拖住她的动作让她有些厌烦,要把它们打跑吗?
她往前走,身上的鸟儿发出了不情愿的叫声,但她不在意。她的小鸟饿了,她也饿了,它们要去好好饱餐一顿。
一片波纹般的金色光泽挡在了她的面前,穹听见身后传来惊呼。
“殿下,求您,快醒一醒......”
她讨厌这个称呼。穹皱起了眉,准备把面前的那片金色给撕成两半。
“如果您变得和那两位主神一样,我也......不会再效忠您了。”
这个东西在她面前说话。
穹疑惑地皱起眉,接着冷笑一声,吐露出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言语:“我需要你的效忠做什么,你的话太愚蠢了,我不喜欢你。”
她摆了摆手,准备把这个愚蠢的家伙扔到背后去。
“我的效忠对您的确毫无意义,但您对我有意义,我怀着我的私心,请您务必清醒过来......如果吃掉我能让您清醒过来,您可以这样做。”
穹屏蔽了那些她无法理解的话语,注视着眼前漂亮的金色。
那团金色的东西看起来的确很好吃。
味道或许会很像沾了晨光和露水的鲜花,温暖的血液沾着皮肤。
对了,她的确渴望温暖的皮肤。皮肤,皮肤,晨光,鲜花,歌声,海螺的声音——
穹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突然醒了过来。
跪在她面前的是晚,身上的伤口正在汩汩地流淌着金色的液体。但他仍然没有显露任何情绪,仿佛并不知道眼前的神差点把他一口吞掉。
“抱歉......”穹站定了身体,一边默数着自己手指和身体器官的数量,“我这样子已经有多久了?”穹问道,
崩溃往往是从失去自我认知开始的,所以穹必须找到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体认知。
“按照人类的时间计算,已经有两年多了。”晚回答道。
她回过头,看到了企图牵制住她的羊女和月娘,她们似乎想上来问候她,然而面庞上残留的恐惧解释了她们的犹豫。
穹沉默了一小会儿,眼前的裂口里,“外面的东西”即使不一定有眼睛,穹也能感受到它们战战兢兢的视线。尽管裂口在越来越大,然而只要她这个疯狂的战神还留在这里,它们就不可能从这块入口进入这个世界。
她想起自己本来是要去人类的世界的,但是半路上却被此地的呼救声给吸引了。然后呢?她身体里的权柄在咆哮,她顺应了她的本能。
穹终于数出自己有十根手指。
“谢谢你。”穹对晚说道,突然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你们去找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穹平静地说道,“我要离开这里,因为我此刻的战场并不在这里。”
没有神阻拦她。发疯的战争之神并不比来自外面世界的入侵者更和蔼,理智尚存的原生神灵们趁着穹突然清醒的瞬间纷纷离开归墟,从裂口进入这个世界的“外面的东西”并不会那么快席卷整个世界,他们现在还有时间逃命。
“等等,我跟您去!”月娘突然飞了过去,树枝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穹。
穹似乎根本不在意有谁跟着她,她正在尽力忽略身体的本能,纵身一跃,终于踏在大地之上时猛得一晃,原本精神萎靡的白色巨鸟从她的肩膀上起飞,扇动翅膀,发出尖利的嚎叫。
战争之神来自另一个更为危险战场,此刻她降临在人类的战争之中,如同海水倒灌溪水的磅礴力量另怪物四散退开,她闯入战场的深处,看到了满眼的尸体。
尸体。尸体。尸体。
穹觉得自己看到了很多眼熟的尸体,她还记得上一次看见他们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甚至还记得某些灵魂在上一次循环里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的。
她来得太晚了吗。穹想着,突然出现的一具尸体令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尸体并不高大,覆盖在一个小女孩的尸体身上。
穹小心翼翼地抱起上面的那个尸体,意外地发现下面的“尸体”竟然还剩一口气。
“我,我回来找妈妈......”小女孩小声抽噎着,又因为伤口疼得无法说话,“首领她,首领她......为了把我推开......但是她腿上的伤还没好........”
人类的尸体冷冷的,血的味道却很温暖,依然在激荡着她身体里无法平息的权柄。
背上的黑弓似乎在灼烧她。穹摸到了榆手上冰冷的茧,穹曾经手把手教会她如何射中千米之外的猎物,如何握紧缰绳驱使一匹高大的战马。
她确实来迟了。
“狩猎之主?”
身后有东西在叫她。穹过了半天才回过身,看到月娘在身后。
对,月亮因为不放心她,所以跟着她一起来到人类的世界了。
“很早以前,有人类向你祈求过治愈和疗伤,对吗?”穹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能帮忙至于还存活在这片战场上的伤者吗?”
“我并不是很熟练,但是可以试试。”月娘轻柔地说道,“请交给我吧。”
银辉洒在千疮百孔的大地之上。
“谢谢你,月娘。”
“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月娘看着被穹抱在怀里的尸体,说道,“请把它放在我的船里吧,我可以让她损伤的灵魂平静下来。”
穹不再说话,把冰冷的人类递到了象征着治愈伤痛的神灵怀里。
“啊,这真是一个年轻又有活力的灵魂,真可惜......她——”
“不要让我看她的过去。”穹轻声阻止道,“我......已经不小心绑住了一个灵魂,不要让我再制造更多的罪孽了。我的注视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好吧。”月娘点点头,带着年轻女人的尸体,缓缓飞上了高空。
银辉涓流一般在大地上流淌,奄奄一息的伤者们从地上站了起来,生命力重新灌注到他们残破的身躯之中,尽管他们依然神情迷茫,却能看到澄澈的深色夜空之上,明亮的圆月比任何时候都要显眼。
灾难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在寂静的月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