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漏了!天漏了!”孩童尖细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原本只有作为祭司的椋才会察觉到的裂口,此刻所有人都能看到了。
那裂口好像肚皮上的疮疤。椋曾在无数收殓过的尸体上见过类似的创口,“狼”喜欢这样撕咬人们的躯体,椋需要花不少力气把死者掉出来的内脏塞回去。
而此刻,从天空的“肚皮”里掉出来的并不是冰冷的内脏,而是冒着火光的怪物。
即使距离如此之远,椋都能感觉到,那边出现的怪物数量绝对不是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可以相比拟的。
榆立刻调转了方向,冷声下令道:“迎敌。”
“这不是我们能战胜的敌人。”
“我知道。但是这么多人在平原上行进的速度根本比不上那些带翅膀的家伙,必须有人去拖住它们。”榆的声音异乎寻常地冷淡。
她看向了她身后的战士们。一路走来他们折损在路途上的人已经太多,不少新补充进来的战士都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愿意和我一起去的,可以留下。”她对着战士们宣布。
一路走来部落里的居民已经经历了太多无休止的战斗,此刻面对几乎必死的战争也没有露出多少恐惧,只有少部分人离开了,剩下的则被列入队伍的战士只是匆匆地和家人告别,接着进入了这支几乎必死的队伍。
椋无法撼动榆的选择,他的理智知道她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他压下所有的话语,上前去检查每个战士身上的武器配给,一转头却看到几个长老站在他的身后。
“你们这是干什么?”
“请让我们留下来。”几个长老说道,“我们在这里,也可以辅佐首领安抚我们的战士。”
“你们想留下来就是添乱!”椋难得地发了脾气。几个长老都已经过了六十岁,这样的年纪别说战斗了,能好好掩护自己都已经很不错了。
“此刻愿意留在最后的人肯定早已做好了抛弃自己性命的觉悟,如果作为部落中象征过去和经验的存在不能和他们在一起,我们也无法接受长老这个称呼了。”
长老是跟随在首领身边,为首领建言献策的人,他们大多是部落中的年长者,祭司手中记录的历史有不少也来自他们口中。
“所以,你们认为,我们已经走到末路了吗?”椋苦笑道。
长老们沉默无言,似乎是默认了椋的说法。
一批又一批的战士自愿加入了应敌的队伍,沉默之中大地发出低沉的吼叫,似乎是远方的怪物们正在不断接近。
榆突然走向了椋。
“我也会和他们一起去。”榆说道,“你带着剩下的人继续走。”
“你不能去。”椋坚定地拉住了榆,“你是部落的首领,只要你还在,部落的主心骨就还在,如果你离开了,它们甚至不知道该往何处而去——”
“但是我绝对不可以是最后一个才死的人。”榆说道,“你才应该是,你是我们所有人活着的历史,只要有你在,就算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此刻阵亡,你还能将我们的历史传下去。”
“不,”椋肃然道,“没有这种说法,一个人不可能成为历史,如果每一个人都在这场灾难里消失了,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祭司的典籍有意义是因为还有人能够阅读和记忆,至少让我和你一起去,我能帮上忙——”
“至少你射箭的效率远远不如我,”榆笑着摇摇头,“我能为你们争取时间。我的性命和此刻存活下来的任何一个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我不同意——”
“请把我们的祭司拦住。”眼见椋还想说什么,榆冷冰冰地说道,“如果我没有回来,请麻烦你代理我做一段时间的首领,直到大家选出下一个合适的首领人员。”
椋感到一阵眩晕。恐怖的挫败感席卷而来。
如果人类的命运还在重复前几次循环,那么作为祭司的椋似乎的确应当是最后才死的那个人。因为他需要把历史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等到穹带走他的记录,再交给下一次循环中诞生的人类。
但是不应该,不应该如此。穹之前说过,他们已经不会再陷入末日的循环了。
但穹也说过,如果整个世界都陷入了覆灭,连他们这些伟大的存在都将死去,那么他们这些渺小人类的存亡也就无关紧要了。
而且穹也有可能出错,不是吗?一个冰冷的念头在心底里念着,她并不是全能的,她从没回应过他的召唤......
别想了。
椋逼迫自己转过身。不。他不要。他不要这样的结局。
他们的敌人不一样了,他们的敌人变得更加危险诡谲,但它们依然也是穹的敌人,不是吗?
他想起了上次穹回来的时候,她的身上多了很多难以形容的肃杀气息,危险而强势。
没有任何一个典籍说过他们的大神执掌的是什么神域,护佑的是什么能力,但是此刻的椋却突然有所猜测。
椋抓住了一个跑回来传消息的哨兵,那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满头尘土,跑得气喘吁吁。
“孩子,你跟我在学堂里上过课对吗,”椋把抄在手上的那些文字给他看,“让所有正在战斗的战士,在战斗时称颂这个名号。”
年轻的哨兵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只是立刻回话:“好的,祭司大人,我一定带到!”
椋看向留在身后惶惶不安的民众,知道现在自己只能做一件事。
“所有人,跟我走,不要让他们的努力白费。”
椋从腰间拿出了穹曾经赠送给他的海螺。
天空中的裂口越来越大,比过去庞大无数倍的怪物从里面掉了出来,它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外形,但是长得仿佛一座小山。
遥远的天边,山川也在这些怪物的步伐中改变了形态,混杂着浑浊泥浆的河流从遥远的地方奔涌而来,冲垮了他们才新筑起不久的帐房。
穹一直都没有任何回应,他知道自己本应当死心了,然而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他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的,此刻能依靠的似乎只有神灵了。
椋拿起了腰间的海螺——
天空忽然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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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隼疲惫地飞回她的肩膀,热乎乎的羽毛上是污秽和温热的粘液。
“吃累了?”穹微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小鸟,鸟儿却瑟缩地往旁边凑了凑。
“怎么了,这些不够好吃吗,那我们再往前走走?”
鸟儿没有叫也没有跑。穹知道自己不对劲,但是她不想知道是什么不对劲。
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兴奋异常,她只想留在这个永恒的空间中,永无止尽地战斗,厮杀,将敌人们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