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理由相信您只是在用言语欺骗我。”穹转过头,冷笑道,“让他死去的唯一理由,不就是您把他当成了您降临这恶世界的容器吗?”
“是容器不错,但容器并不意味着他会完全消失。”
地面上的硕大眼睛发出奇异的噪音,不过穹能够理解那些噪音的意义。
“我会把人类的意识放在一个合适身躯之中,你知道,我这里有很多无主的躯壳,显然比你的那个人类更健康,美丽以及强壮,如果要把他作为你的爱人,为什么不给他更换一个更完美的身体呢?”
“您想在我的面前炫耀您那些恶心下作的实验吗?”穹面色铁青,“您以为我不知道那些躯壳来自哪里吗?还是说,您觉得我并不在意您杀死了那么多我的同类?”
“我的孩子,你的同类是我。”硕大眼睛否决道,“你应该对自己的存在有些自觉。就算他忘记了你,不再受幻觉影响,他受损的灵魂根本无法让他活过五十岁,甚至四十岁,如果你查看过这个人类的每一次轮回,你应该更清楚。”
眼睛继续传递着类似语言的噪音:“如果你重视这个人类,你怎么会就这样放手让他继续一世又一世地短命呢?”
穹沉默了一小会儿,突然一笑。
“但这就是我给他选择的路,”穹笑容更深,“母亲,您说我不像您,在这一点上我可是相当像您的,我无视他的意愿,替他做出了所谓最有利的选择,您怎么不来赞美我的做法,反而假装用有情义的头脑来揣度我的想法呢?”
月娘残破的躯壳之中银色的辉光闪烁,穹不再停留,脚下的破旧木船轻柔地沿着远离眼睛的方向飞速航行。她知道不能和母神再多说话,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对方接下去的某句话动摇。
“那么,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我不再可能拥有我最适合的这件容器,那么我会选择在失去所有可能性的那一刻彻底毁灭他。”
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这对母神而言是个相当不理智的决定,她从来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消耗一丝一毫的精力。
在过去她会为了推演出整个世界最适合的发展道路而一次次地毁灭人类,但她从来都没有特地针对过某一个人类,毁灭一个人类虽然毫无难度,然而对她并没有任何收益。
作为一个纯粹理性的存在,母神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为什么?”穹忍不住问道。
“因为让你痛苦是个合理的选择。”那只无机质的眼睛在此刻竟然透露出些许笑意,“我希望你能痛苦。”
穹感到不寒而栗,立刻抱着手中的月亮辉光闯出了这个世界。
她不愿意再停留一分一毫。恐吓也好,威胁也好,它们不一定是真实的,她知道听得越多也许自己会更加动摇。
月亮的光辉在她的手心里轻快地摇曳着,似乎是在庆祝她终于离开了那个恐怖的地方。
人类不在房间里,穹一愣,展开了头脑里的视野,很快就在大雾之中发现了孤零零站在街角的人类。
她瞬间来到了街道之上,人类迷茫地站在那里,看到她的时候眼神欣喜又忧伤。
穹抱住了他。人类温暖的躯体就像冬日的热水,把她从所有可能的冰冷结局中抽离了出来。
或许她应该告诉人类她到底对过去的他做了什么?她相信人类不会为此而对她生恨,但如果他不认同自己的选择呢?她的真相是否会把他推向另一个结局?
“抱歉。”于是穹最终说道。
“怎么突然说这个?”舒谅抬起头,“你找到你需要的东西了吗?”
“我会让这场灾难快点结束。”她抚摸着人类的背脊,轻声安抚道,“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同伴,她们的力量会赶走我的最后一个......亲眷。”
人类的脸上并无喜色,甚至笼罩着一层更加深重的阴影。
“如果你成功了,你是不是会再死一次?”
穹的手一僵。
“谁说的?”
“那个想让我恢复记忆,灵魂完整的存在,它找到我了。它告诉我,你很有可能再死一次,就算你不‘死去’,你也再也不会回到这个世界了。”
母神原来是在两头诱哄。
穹想着,想说出口的话全都变成了一阵苦涩的笑声。
“所以她给了我们一个两难的命题,是选择你去牺牲,还是我去牺牲。”
“我不想看到你再次牺牲自己,“舒谅哀伤地摇头道,“虽然我还没有想起来,我知道过去的你已经牺牲过一次,你过了那么久才再次回到这个世界上,凭什么......凭什么要让你再牺牲一次呢?”
穹心里一软,摸了摸舒谅的脸颊。
“那你打算牺牲你自己吗?”
“我愿意为了你这么做。”舒谅笑道,“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穹,其实你很喜欢这个世界不是吗,你曾经对我说过你就是在这个世界诞生的,人类才是你真正意义上的父母,如果你最终要选择离开这个世界,你......不会感到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