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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北折追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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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的旧巷比顾迟想得还要窄。

不是寻常两堵旧墙夹出来的那种窄,而像这一整片旧坊从一开始便不是给人正经走路的。墙低,檐斜,巷口歪着,许多地方两边住户各自往外搭了一截破棚,便把头顶那点天都压得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缝。顾迟一入巷,身后的风水声便一下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脚下踩过碎砖和潮泥时极轻极轻的响。

他没有提灯。

照骨灯在谢明夷手里,粗口旧油灯留在了南边,闻既白那盏礼灯也不可能给他。这时候他手里唯一能拿出来的,只有那面太常借调的小牌。

可顾迟反倒更快。

因为没灯,便只剩路。他这些日子顺着归水、柳湾、旧药市和鹤嘴渡一路走下来,早已知道京里这种旧坊夜路该怎么看——不看前头全黑的深处,只看墙根浮起来的湿气、窗纸漏出来的微白和哪一处地面被人踩得更实。真有人比他早一步提灯走过,那点痕便藏不干净。

小秋桥很快到了。

说是桥,其实不过是跨在一道废沟上的一块长石板,两侧连栏都没有。石板边缘新蹭掉了一层薄青苔,顾迟一眼便看出来,确实有人不久前才从这里过去,而且不止一个。

谢明夷。

或者追着他的人。

顾迟脚步没停,过桥后径直折进旧竹巷。巷子更深,连风都进不大来,墙边一排老竹早枯了,只剩半空空的竹竿互相撞着,发出极轻极空的“咯”“咯”声,像谁在夜里用牙轻轻碰杯沿。

顾迟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

巷口最里侧那堵墙上,斜斜擦着一道很浅的痕。

不是刀,也不是钩。

更像灯耳或者灯柄边缘,在人极快转身时不慎碰上去的一下。痕不深,却刚好留在肩高一点的位置。顾迟伸手一摸,指尖上便带下来一点极淡的灯油气,冷里压着一点很浅的旧血腥。

他心口微微一沉。

不是闻既白的礼灯味,也不是粗油灯。是照骨灯。

说明谢明夷确实走过这里,而且走得不算太从容,至少在这一转身里,他曾提灯碰上过墙。

顾迟继续往前。

再往里,地上的痕便更乱了些。两处极浅的鞋印,一深一浅,浅的稳,深的那一枚却像是有人在原地极快地借过一次力。顾迟蹲下看了一眼,心里便有数了。

不是追兵已扑上来。

是谢明夷自己在这里停过,而且停的时候不止在“看路”,更像是在听什么、辨什么,甚至——故意让后头追着的那层眼,也顺着他停的这一点一起停了一停。

这很谢明夷。

他不会一味闷头跑。真正被人盯上时,他更擅长把后头那股力也拿来用。

顾迟想到这里,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急,反倒轻轻定了一线。

也就在这时,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响。

“叮。”

不是兵刃正面相撞,更像什么很细的东西,打在了灯耳或刀鞘上,带出来的一声极短的脆响。紧跟着,便是一道极薄的白影从巷尾一闪而过。

顾迟眸色一冷,几乎想也没想便追了上去。

巷尾通着一处塌了半边的竹篱院。院里空得很,只剩一口翻倒的旧水缸和一张断腿木桌。可顾迟刚一踏进去,便一眼看见了地上那点新掉的东西——

是一截极细极细的白麻线。

线头上沾着一点冷障粉。

他心里骤然一沉。

白障灯的人追到了这里,而且追得极快。可再看院角那只旧水缸边,却又有另一点不一样的痕——缸沿上被人用手指极轻地抹过一道,抹痕并不直,而是先往左一点,再压回右边,像谁在极仓促的时候,仍不忘留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折”。

顾迟看见这一道痕时,眼神便微微一动。

这是谢明夷的手势。

很早以前,青冥台和照夜司偶尔合查一桩案子时,谢明夷曾随手教过他几次——若真到了不便明留记号的时候,手指抹灰,只留折。左折是“我往左”,右折是“往右”,先左后右则是——

假路。

顾迟站在院中,忽然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对了。

这才对。

若谢明夷真一路老老实实朝废钟寺去,反倒不像他。如今这道“先左后右”的假折一留,便说明他在这里已经开始给后头的人递假路了。

也就是说——

他未必真去废钟寺。

至少,不会按所有人以为的那条路,正正经经去。

顾迟心口那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真正松开了一寸。

可也就是这时,院外竹篱后忽然有风极快地擦过。

不是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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