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
顾迟身形一偏,几乎同一瞬,一枚极细的黑针“嗤”地钉进他方才站着的那面断墙里,尾端轻轻颤着,在夜里几乎看不见。
观火。
不是白障灯那一路。
顾迟眼神骤冷,反手便从袖里摸出闻既白给他的那面小牌,朝针来处疾掷出去。
铜牌不大,却砸得极准。竹篱后闷哼一声,紧跟着便有道人影往后急退。顾迟没有立刻去追,反而先一步扑到竹篱边,低头往地上一看——
地上不止一人的脚印。
浅的两道,稳;深的一道,却有点拖。说明方才这里至少有三人,一人放针,两人在更后面压着。更要命的是,脚印最外那道边上,同样落着一点极浅的白冷味。
观火和白障灯,已经在这里碰到了一处。
不是一路。
是两边都顺着“玉和灯”这条线摸来了。
顾迟心口一沉,终于明白了这局比他想的还更乱。沈含章去扑废钟寺,旧宫那层白障灯顺路来认,观火却也不肯落后,干脆直接在这旧竹巷口埋了一手针。
若谢明夷此刻真还带着灯和玉,后头等着他的,便绝不会只是一处废钟寺的静门。
顾迟没有再停,转身便从院后那道更窄的破门出去。
门外是一条小巷岔口,左右各通两边,正前头则是一堵塌墙。若没有谢明夷先前留下的“假折”,确实很容易被逼着往左边那条更像“通往废钟寺”的巷子里去。可顾迟如今看明白了,自然不会再照那条路走。
他反而先往右折。
右巷更窄,也更乱,尽头还横着一辆翻了的旧板车,怎么看都不像有人会带着灯和玉往这边跑。可顾迟走到一半,便在板车底下看见了第二个手势。
不是灰。
是竹叶。
三片半枯的竹叶被人随手压在车轮边,一横两竖,不像字,却正好是谢明夷从前嫌“手抹灰太脏”时,顺口改过的那一套——
三片叶,一横两竖,是“上”。
顾迟抬眼,往上看去。
板车旁那堵旧墙后头,恰好搭着一截摇摇欲坠的木梯。梯子歪得很,像谁家塌棚时临时靠上去便再没收下来的。若不细看,根本不会想到有人能踩着它翻上墙后。
顾迟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果然。
谢明夷根本就没打算老老实实在地上走。
他一路让后头人以为自己会去废钟寺,到了这旧竹巷里,却先借“假折”把人往左引,再借板车和木梯,从上头翻了。
这一下,废钟寺那条“正路”便彻底成了壳。
顾迟没有再犹豫,踩上木梯便翻了过去。
墙后不是巷,而是一片废宅连檐。旧坊里这类房舍原本挨得就近,后头塌了、荒了,反倒更适合会走高处的人借檐而过。顾迟刚落稳,便看见最前头那截檐角边,斜斜挂着一点极淡的青。
不是月,也不是瓷。
是照骨灯的焰在屋瓦边缘一擦而过时,留下的一瞬余影。
他追了上去。
高处路不好走,却也最能看清底下。顾迟一边顺檐往前,一边低头往下看,果然看见左边那条更宽一点的巷子里,已有几道人影被引了过去。两道白得发虚的,步子轻得几乎不着地,显然是白障灯那一路;另有一道人影更低,也更快,像贴着墙在走,是观火的人。
都被谢明夷那道“往左”的假折带偏了。
顾迟心里那点又急又沉的东西,到这一刻终于真正松了一分。
也就在这时,前头檐角那点青焰忽然停住了。
顾迟脚步一顿,抬眼。
前头不远处那座半塌的旧楼顶上,谢明夷正站在那里。
照骨灯压得极低,几乎只照亮他半边肩。灯在他手里果然没有“发死”,却也不算全稳。青焰比在顾迟手里更收,更冷,像一只原本最会认人的东西,忽然被迫去认另一只手,认不透,却也还没到彻底不肯的地步。
谢明夷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只先往下指了指。
顾迟顺着一看,便见旧楼另一头下方,正对着废钟寺后墙。可那边此刻果然不干净——
巷口立着一道极淡的白影,白障灯压在手里,正静静照着寺墙;再往后一点,还有两个更沉的黑影,像在等人自己往门里送。
沈含章真在这里等。
不,或许不止沈含章。
顾迟站到他身边,终于低低吐出一句:
“果然不去废钟寺,是对的。”